他疾病缠身,只是几天的功夫,身形更加清瘦了,病病弱弱的仿佛风一吹就倒,就只有脊背还挺的笔直,如松竹般凛冽不屈。
王医生不由愣住一瞬,满腔心疼,脚下的步子加快。
这时却是见谈飖突然停下脚步,整个人木偶般呆滞了似的。
他赶紧走近了,竟是恰巧听到谈飖似喃喃自语般:“他失忆了?”
王医生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步子也停住。
准备要隐瞒的真相还是在来不及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谈飖知道了。
他打听到白渠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并不在黎征的病房照顾人,没有白渠从中协助,切断谈飖的消息来源,对方要知道黎征的现状易如反掌。
之前也是谈飖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导致他思考不够谨慎,也未能很好地未雨绸缪。
然而不等王医生开口劝慰,便听谈飖语气很正常地跟那边道:“我知道了,我就过去看他一眼,麻烦穆叔帮忙跟老爷子和老夫人说一声,说我会过去,现在黎征这样,也不是争吵的时候,一切等黎征恢复了再说吧。”
顿了顿,“你跟他们说,我愿意暂时妥协,就看黎征一眼,不打扰黎征养病,我清楚我们双方该怎么做,不会在关键时刻意气用事,就麻烦穆叔了。”
谈飖很平静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在原地静站几秒,继续往前走去。
王医生在他身后听着他说出这番情绪没什么起伏的话,简直是心惊肉跳。
换做一个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也不可能是麻木平静的状态。
“谈先生!”王医生赶紧喊住人。
然而谈飖听不见似的,并没有回应他。
王医生越发焦心,更加加快了步子,在身后紧紧跟着人。
不多久,谈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穆管家打来的电话。
谈飖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没有接通。
他没有停止前往去黎征病房的步伐。
终于到达了黎征的病房。
谈飖在不远处站定,盯着门口守卫的两个保镖看。
他一直都知道黎征父母不会让他见黎征,所以他愿意妥协,可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
谈飖抿唇,沉默起来,脸色越发苍白,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越发暗沉。
保镖见到谈飖,目光锐利地射向他。
其中一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打开门,朝里面说话。
谈飖知道这是在通报他的到来。
王医生在身后紧跟着谈飖,见到黎征病房前两大尊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也不由得咋舌。
还不待他出声询问谈飖,便见病房里出来三道身影,是黎老爷子和老夫人还有穆管家。
在见到谈飖同样一身病号服的时候,穆管家愧疚的心更是焦灼,不顾黎家二老,赶紧先朝谈飖走了过来。
这几天太忙,顾不得太多,但穆管家也疑惑怎么不见谈飖,以为是白渠把谈飖瞒住了,不想是谈飖也生病住院了。
谈飖见穆管家朝他走来,纷乱的思绪勉强聚了个焦点。
不过他却没有理会穆管家,而是径自迈步往前,朝正怨恨地敌视着他的黎家父母走去。
穆管家见谈飖理都不理他,顿时心脏一颤。
“小少爷,你先等等!”他赶紧喊人。
在谈飖给他打电话问黎征病房的时候,穆管家也一并将黎征的现状告知了他,也帮对方转达了他想见黎征的话。
只是老爷子和老夫人还是固执,没有同意谈飖的妥协,他本想打电话跟谈飖说明一下,暂时安抚住他,又跟对方商量见黎征的计划,不想电话没被接通。
谈飖还是过来了。
谈飖依旧不理会穆管家,深重的目光直直盯着黎骁儒和席玉雅。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语气平静而理智:“我要见黎征。”
见谈飖这般一意孤行的模样,黎骁儒和席玉雅心中更为怨恨。
席玉雅满目痛恨地盯着谈飖:“你没有资格见黎征,要不是他执意回去找你,就不会出车祸,更不会受伤,甚至连父母都记不得,都是你害的!”
这话听得谈飖瞳孔一缩,脑袋一瞬嗡鸣起来。
他的平静产生了一丝裂纹,呼吸渐沉。
“我要见他。”谈飖咬牙继续道。
黎骁儒怒喝一声:“绝无可能!”
席玉雅继续厉声道:“阿征好不容易才忘记你,我们怎么可能让他再记起你,谈飖,你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这番话实在是直白,听得穆管家和王医生都有些震惊呆滞。
谈飖意识有一瞬的恍惚,心中的狠厉阴暗越发翻涌,整个人即将要陷入充斥血腥的失控。
他满目阴沉,刚才的平静荡然无存。
“滚开。”谈飖从嗓子眼儿里厉声挤出几个字,阴狠地扫过面前阻拦他的人,直接冲身向前,执意要闯进病房。
黎骁儒和席玉雅被他推开,两人身影踉跄起来,保镖见状先赶紧扶住人,这才去阻拦谈飖。
“谈飖!”黎骁儒和席玉雅恼怒地厉声喊。
穆管家见状赶紧冲上前去,阻止二老阻止谈飖的行为。
“老爷子,老夫人,您就让谈小少爷见一见大少爷,这么在门口阻拦,只会影响大少爷休养,何必呢!”
听到这番话,黎骁儒和席玉雅更加怒不可遏,也越发怨恨迁怒谈飖。
“如果不是他,我儿子怎么会出车祸!”席玉雅声音尖利,“他要是出意外死了怎么办?再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次吗!”
穆管家立时沉默了。
谈飖却是趁着这个空隙,挡开保镖,扭开门锁,挤了进去。
谈飖多少有些狼狈,身形站的不是很稳,但还是第一时间去追寻病床上的那抹身影。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病床上朝门口的闹剧看过来的黎征。
对方被绷带缠着头,脸色不苍白,却也说不上红润,脸颊瘦削了许多,越发显得英俊的轮廓线条凌厉。
穿着一身病号服,身体莫名有些单薄。
谈飖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年幼时第一次见到黎征的场景,他也是这般病弱,让人忍不住心疼。
当时他不知道什么是心疼。
此刻时空就像混乱了一样,交织在一起,过去和现在共感,疼得人痛彻心扉。
可这痛却不算什么。
谈飖望进了对方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以往对他的温柔深爱通通没有了,只留下一汪寒潭,点缀着冷漠又陌生的色彩。
病床上的黎征平静而又淡漠地看着他,没有什么起伏波动,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谈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
彻底空白。
这时才真切地去体会到,穆管家跟他说黎征失忆了的事情,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残酷。
而他现在才迟缓地感知到。
才愿意接受。
谈飖只觉得喉头涌出一股腥甜,他根本就受不住黎征看陌生人的冷漠眼神,根本就无法接受,黎征竟然忘记了他。
那么深爱他的人,有一天会对他冷漠以待,比萍水相逢还要冰寒冷酷。
只是一眼,谈飖就慌张地下意识后退,不敢去承认这个事实。
黎征怎么能不记得他!
谈飖脑袋一团纷乱,佯装冷静的脊柱瞬间坍塌,慌不择路地转身,不顾一切地逃离了这间病房,好像有鬼怪在身后追猎。
所有人见谈飖刚进门就突然跑走,神情惊惶扭曲,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王医生却是一颗心猛沉,立马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病房内的黎征见谈飖仓促进来,却又匆匆跑走,也是有一瞬的愣怔。
他还记得对方看向他时,眼神由平静淡漠瞬间转为不可置信,像是被什么突然刺激到,神情恍惚扭曲,猛地便转身逃离。
他不由蹙了蹙眉。
高级病房隔音一向很好,外面的争执黎征并未听见,仅仅见到有人突然闯进来。
他有一瞬的不悦,然而这不悦却来不及进行任何发作。
谈飖跑走,黎骁儒和席玉雅反应过来,复杂地对视一眼,便迅速收敛情绪,不去管谈飖,齐齐回到病房。
他们担忧黎征见一面谈飖就想起什么。
“阿征,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打扰?”席玉雅赶紧走过去,担忧地询问,也小心观察黎征的反应。
他们在阻隔谈飖的事情上,一直是避着黎征的,却还是怕有漏洞。
黎征有些不喜母亲的关怀和靠近,这是潜意识滋生的感觉。
他失去记忆了,不知道为何如此,但还是将这样的感受忍了下来,没有多言。
“他是谁?怎么回事?”黎征开口问。
脑子里又不由得回想起刚刚那张脸色苍白的面孔。
对方也穿着病号服,是这里的病人,他生了什么病?
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听黎征提起谈飖,席玉雅心中更加悲戚怨恨,但还是隐忍住,拿出了早就思量过千百遍的态度。
“是你以前的朋友,你们之间有些摩擦,最近关系僵硬了,不过他听到你车祸住院,还是愿意来看看你,只是刚见到你就跑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不好插手,等你病好了再去处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这番话听起来很正常,也没什么漏洞,黎征微微蹙眉,选择相信了。
既然是他的事情,他自然会处理好,他父母不插手最好不过。
至于他为什么会跟对方关系僵硬,此刻他没有记忆,再急切也解决不了症结。
“他叫什么?”他又忍不住问。
席玉雅攥了攥手心,才道:“谈飖,是谈家新的掌权人。”
“嗯。”黎征淡淡应下。
脑子里却是不经意又闪过那道形体单薄的身影。
他很漂亮,是个毋庸置疑的病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