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征的反应可谓平静。
他目光在照片上凝滞片刻,便收回眼神,远远地看着对他满脸怒意和责问的父母。
他们的失望和沉痛清晰明了,像把戳人的刀。
黎征却毫不意外,因为这是很容易就预设到的事情。
只是他们的态度实在让他失望。
比预想的坏结果还要糟糕很多很多。
黎征压了压复杂黑沉的情绪,才又迈开步子朝父母走去。
他温和沉静的面容恢复成了淡漠的面无表情,再没了以往在人前彬彬有礼的温柔绅士,气势强大得也越发有压迫感。
“都知道了?”黎征开口打破了刚才母亲质问他之后产生的僵滞氛围。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瞬间点燃了二老敏感的神经。
黎骁儒再压不住怒火,直接怒声厉吼:“你这个逆子!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怎么能跟男人在一起,知不知道这会被世人戳脊梁骨,我们黎家的名声也会因此沾上污点,只因为你的一己之私!你赶紧跟他分开!你必须跟女人结婚,为了偌大的家业有个继承人,你也必须跟女人结婚!”
黎征顿时神色微变,眉眼更加阴沉冷峻。
他不允许任何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否认他跟谈飖。
尤其还听到父亲说这偌大的家业要有个继承人,更是刺激了他暗沉阴霾的内心。
他就是作为继承人诞生的。
于普通人来说,是唾手可得的权力和财富,于他而言只是一副难以言说的枷锁。
黎征心思越发沉重,微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戾。
片刻,他抬起了眸,目光扫过父母有些狰狞执拗的面孔。
他语气还是那么冷静:“黎家是否会因为我喜欢男人而沾上污点,不用你们来评说,星寰的成就会给黎家、给普罗大众最完美的交代。而黎家需不需要继承人、如何培养继承人,由我说了算,掌权的人已经是我,爸和妈逾越了。”
话音落下,黎骁儒和席玉雅齐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这么冷酷无情的话是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
还不待他们有所反应,便听黎征继续道:“我不会跟女人结婚,也只深爱小飖一人,我会跟他永远在一起,没有任何分开的可能。如果爸和妈能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那我希望你们能由衷祝福我和小飖。这件事情其实非常容易解决,从始至终都只是看爸和妈的态度。”
这话更是刺激到了黎骁儒和席玉雅。
黎骁儒怒瞪着黎征,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愣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甚至呼吸越发粗重,随时都要被气晕过去。
“黎征!”席玉雅忍无可忍喊了儿子的大名,神色痛苦万分,怨恨和愤怒把她的眼睛灼的通红,“你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这么跟你爸妈说话!”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黎征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叛逆,还要难以管教。
以前的黎征会坚持己见,却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忤逆父母,他会用温和的言语去说服反对的声音,而不是像此刻,言辞犀利,语气尖锐。
完全被这份扭曲的感情蒙蔽了眼睛!
“请不要用‘一个男人’来称呼小飖,他是我的爱人,请尊重他。”黎征沉声开口,“爸和妈不是也很喜欢小飖,为什么我和他在一起,你们却不接受。”
明明平时那么喜爱那么关怀谈飖,还时常挂念,却在涉及到利益的时候,果断将他变成他们的敌人。
他还曾跟他的小飖说过,他的爸妈也可以是他的爸妈。
然而他食言了。
其实黎征也没想到,他父母对待他和谈飖在一起的事情,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甚至天真地想过,黎征喜欢男人和黎征喜欢谈飖,对他父母来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父母肯定可以接受后者,而恰恰好,他并非喜欢男人,而是只喜欢谈飖。
是他病态地贪恋这个人。
闻言席玉雅情绪突然过激起来,有些声嘶力竭:“如果知道你和他会搞在一起,当初就不该把谈飖留在黎家,这分明就是养虎为患!”
说着她泪水终于哗哗淌了下来,把一双苍老的眼睛浸得越发通红,里头都是浓浓的哀怨和后悔。
黎征瞬间攥紧了掌心,显然被母亲这句话气到。
他一时也压不住情绪,尖锐地冷言:“是小飖想留在黎家吗?你们只是想要一个健康的继承人,为此不择手段。”
说完黎征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事实上一想到当初他们都做了什么,他都会不禁发笑,想重新定义一下什么叫自私。
谈飖第一次出现在黎家,跟他能玩在一起,还玩得好,这对夫妻就动了心,让人去配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
一通迷信下来,小谈飖确实能旺小黎征,然后小谈飖就被留在了黎家。
黎家喜闻乐见,谈家也喜闻乐见。
却没人问过小谈飖的意见,就这么把他禁锢在了黎家,一刻不离地陪着黎家那个病秧子继承人。
他不再能去可以交到许多小朋友的幼儿园,而是被困在了大而空寂的宅子。
也不再能快快乐乐地学习玩乐,而是作为陪伴者,复刻了一份培养继承人的充满重压的精英教育。
他还要时时关注小黎征的情况,明明比小黎征年纪还小,却承担着守护者的责任。
直到小黎征康复,照顾人的人才反过来被照顾。
可是小谈飖早已经失去了一个快乐的童年。
而他失去的也何止这些。
小谈飖既融不进黎家,也似乎不再归属于谈家。
谁都在利用他,却又没有给予他应有的补偿。
黎征有时甚至会庆幸,庆幸谈飖患有情感冷漠症,在某种程度上,抵挡了许多充满恶意的剥削和倾轧。
可是这种庆幸又自私又恶毒,尤其在谈飖被病症缠身的时候,更让人厌恶痛恨不能。
黎骁儒和席玉雅被黎征这番尖锐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寂静的客厅里,只有二人粗沉愤怒的呼吸。
无声的对峙中。
黎骁儒一时没喘过气,半晕着跌坐在沙发上。
席玉雅被惊回神,狠狠盯着黎征控诉:“你是要气死我们才作罢!你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想,怎么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
黎征只是冷眼看着父母歇斯底里的反应。
他目光扫过沙发上攥紧胸口满脸痛苦的父亲,神色有一瞬的复杂,然后取出手机,准备喊家庭医生过来给老爷子急救。
明明身体有恙,却还是想要来跟他对峙,试图掌控他。
家庭医生的电话很快被接通,黎征简短地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家庭医生以及在黎家工作的员工此刻都被打发到了副楼去,主楼这边只有黎骁儒和席玉雅。
黎征有些冷嘲,这么关键时刻还把医生打发走了,分明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就为了逼他就范。
打完电话,黎征目光又落在父母身上。
席玉雅不再指责质问黎征,而是担忧地安抚着丈夫,又给他喂了几粒急速降压药,给他顺着胸口。
黎征默了默,留下最后一番话:“事情已经大局已定,你们该学会接受,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和小飖的感情生活。我已经按照你们的期望成了一个出色的继承人,把星寰经营得有声有色,你们该知足了,以后不要再试图掌控太多。”
说完他深深看父母一眼,往前走几步,捡起了两人掉在地上的两张照片,冷漠地看一眼,揣进兜里,转身往楼上走去,不再跟父母纠缠。
黎骁儒和席玉雅听到他这冷漠无情的通牒,震惊地愣在原地。
黎骁儒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气晕了过去。
席玉雅直被气得浑身颤抖,咬紧了牙,通红的泪眼紧紧盯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满目哀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