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山疗养院。
谈老爷子信息通畅,实时知道外界都发生了些什么。
下午些的时候,出去办事的郑管家回来,谈老爷子才问了句谈东华的情况。
“腿部骨折,受了些轻伤,手术后已经醒过来了。”郑管家如实回答。
谈老爷子神色严肃,眉头蹙着,沉吟片刻后,才道:“也是他命大。”
虽然他跟谈东华父子关系恶劣,但到底是跟妻子唯一的儿子,还是有些担忧。
郑管家垂手而立,倒是有些欲言又止。
谈老爷子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还有什么事情?”
郑管家又犹豫一瞬,才道:“现在外面因为先生出车祸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大少爷和小少爷都被指认成了凶手,夫人也在微博上站了队,舆论走向已经影响到了集团,老爷子您要不要插手处理一下?”
郑管家自然知道老爷子对这些事情知晓的一清二楚,这么问,其实有试探老爷子态度的意思。
闻言谈老爷子严肃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神情却是高深起来,越发让人猜不透他的态度。
“为何要插手,就是要让他们争,让他们斗,大家都行动起来,这才是好事。你看如今飖小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就算再不想掺和到长河的权力更迭里,也不得不出手了,不然他永远背负着弑父的骂名,连自己手头的事业都要受到影响。”
谈老爷子说的不紧不慢,言语间却不难听出那种对全局运筹帷幄的傲慢。
他高高在上地操纵着底下的人,让他们因为他下放的权力,斗得你死我活。
郑管家不由沉默了一瞬。
他神色未变,心里却是翻涌出各种心思,对跟随多年的谈老爷子不禁再次产生了一丝忌惮和惶恐。
对方哪怕年迈,却依旧是谈家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郑管家却也有自己的心思,他应下了谈老爷子对这件事的态度,默了默,又开口。
“老爷子为何不把继承人的位置交给大少爷,他到底是您亲手培养多年的孩子,知根知底。”
问出这样直白的话,郑管家也是存了私心,他对大少爷努力多年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到底有些不忍。
闻言谈老爷子目光犀利地看向郑管家,随即笑出声来,似乎并不觉得被郑管家这一问冒犯到。
“我知道你很喜欢颂小子,替他打抱不平,长河不少人都私底下问过我,不过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谈老爷子依旧脸上带笑,深深看了郑管家一眼,“不过你也要放开眼界,谈家这一代的孩子,谁都不是平庸的,就连小纭,也不可小觑。”
说到这里,谈老爷子不由皱了皱眉,似乎对此前没有及时关注到谈纭这个变数而感到些许情绪复杂。
郑管家又不由陷入了沉默,顿了顿,才道:“您说的是,确实是我狭隘了。”
此刻郑管家心里却是情绪万千。
作为跟在老爷子身边多年的老人,他已经很久没看懂老爷子了。
连他这样的心腹都防备着,把权力紧紧攥在手中,也不知该如何评价了,倒是徒增许多无奈和枉然。
谈老爷子抬起盖碗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才又道:“我不怪你,你心系颂小子是好的,但关乎长河的权力换代,感情也变得无足轻重,到底还是要看谁能在这场角逐里真正赢下旗帜,长河需要一个最优秀的继承人,哪怕我留下遗嘱把继承人的位置给到飖小子,却也不保证他就真能坐上继承人的位置,东华或者是颂小子敢于推翻我的权威,最终把乾坤定下,我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
听到这番话,郑管家心头又是大大一惊。
他日日夜夜来的某些猜测,这会儿在老爷子这里都得到了答案。
老爷子明面上属意小少爷,但小少爷若是在继承人争斗中败落,那老爷子也不会再继续给他撑腰。
其实答案就是这么明显,都不用得到老爷子亲自说出的只言片语来佐证,且谁都明白。
只是这养蛊式的择定继承人的方式,到底还是让人不敢深想这背后存在的残酷。
虽然他因为自我前途偏向大少爷,但到底还是替对方感到不值。
为了稳定拿下继承人的位置,大少爷付出了无数心力,以为终于有所回报,却原来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的追逐。
到头来话语权还是掌握在别人手中。
郑管家不再多嘴问什么。
现下老爷子能对他的僭越和颜悦色,就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
有时候他有一股错觉,老爷子到底还是偏心大少爷,想把整个谈家和长河都交到对方的手中。
离开老爷子的茶室后,郑管家又忙起来。
他自然是要把从老爷子这里得到的一些信息和对方的态度悄悄传达给大少爷。
凌晨时分,郑管家却是从大少爷那里得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夫人竟然失踪了。
谈东华出车祸的事情还成迷,如今林夷霜又紧接着出事了,这夫妻二人前后脚出现变故,着实让人心惊。
尤其还是在对方在网上发布那样的言论之后,做出这件事情的人,又会是谁,又带着什么目的。
郑管家自然是赶紧告知谈老爷子这件事。
谈老爷子已经有夜间失眠的症状,此刻还未歇下。
听到郑管家回传的关于林夷霜的消息,也着实惊讶了一瞬,是彻底睡不着觉了。
以林夷霜那样的性子,以及对谈家众人的态度,她的定位就是搅浑谈家这一池水,最终达成她想要的目的。
如今这样一个关键的人物说失踪就失踪,着实是为当前的局面泼上了灰色的一笔,让事情变得不太可控起来。
谈老爷子在听闻消息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但也没过多久,他便也下达了命令,让人暂时封锁这件事情。
谈家现在因为谈东华车祸的事情正处在舆论风口上,这件事情未明之前,还是得少点变故,至少事态要在他们的掌控内,什么时候曝出林夷霜失踪的事情,也得讲究时机。
谈老爷子亲自联系了谈颂,让他处理好林夷霜手上的一切事务,一边寻找林夷霜的踪迹。
如果林夷霜是被绑架了,那绑匪自然会亲自联系谈家。
谈飖这边也是一整天忙的不行,到了晚上,都没好好睡上一觉。
凌晨半夜,倒是收到了谈纭发过来的消息,说是林夷霜失踪了,联系不上。
得到这样的消息,谈飖第一反应是挑了挑眉,神色戏谑,仿佛看到了一个假消息。
白天的时候,林女士为了对他落井下石,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引导舆论,结果没猖狂多久,自己先遭了报应。
且不说是谁做的这件事,以及这事会带来什么巨大的影响,单单对方出事了,便让谈飖都有种心情畅快的感觉。
因为林女士处在危险之中,生死不知。
谈飖其实也不想这么歹毒地看待这件事情,但他跟林女士已经关系破裂至此,最后一丝母子情分也无了,还需要什么良好的态度进行伪装。
他自然是安排了人去寻找林女士的踪迹。
这件事扑朔迷离,得第一时间介入进去控场才行。
时间一晃就到了天亮。
新的一天,谈飖做的第一件事是又联系了谈颂。
自从昨天谈东华的事发之后,两人还没有联系过,都各有心思。
而彼此默认的交易,又成了一个不确定的变数。
地点还是约在了昨天未能赴宴的地方。
这次倒是谈颂先谈飖一步到达了目的地。
谈飖推开包间门进去的时候,谈颂正站在单面镜的落地窗边,往楼下眺望。
看不见他的神情,但那道挺直的背影倒是多少有些紧绷。
听到开门的动静,谈颂敏锐地转过身来,凝重的目光犀利地落在谈飖身上。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收敛了外放的情绪,便是连那些对谈飖的嫉恨和防备也隐藏得极为完美。
比起跟谈飖开诚布公后的第一次见面,这次谈颂情绪沉稳了许多,也越发有高深难测的架势。
谈飖见到谈颂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对方的转变。
不过他面上情绪未变,依旧噙着不咸不淡的笑意,也是一派深沉。
“你来了。”谈颂语气平淡,注视了谈飖两秒,往茶桌那里走了过去。
谈飖也关上门,朝谈颂走过来,笑着喊他:“大哥。”
谈颂深深看谈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谈飖也来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谈颂,把手里的文件包放下,一边伸手脱下西装外面的风衣。
他不紧不慢地叠着衣服,像黎征一样规规矩矩地弄好,搭在椅子靠背上,这才拉开椅子坐下,与谈颂平视。
谈颂因为他刚才的俯视和拖延生出些许不悦,微微蹙了蹙眉,耐心无形中被剥削了。
他眯了眯眼眸,凝视着谈飖。
“你不怀疑我?”他直接开门见山地试探。
谈飖微挑眉,知道他在说什么,笑的耐人寻味,“大哥能来赴约,不就说明了问题,大哥不也没有怀疑我。”
两人对视着,话音落的瞬间,只见彼此眼中都闪过了对方都能明白的心思。
一场博弈悄无声息地开场,又在几秒后悄无声息地落幕。
谈颂蓦地笑了,目光依旧紧紧落在谈飖那张猜不透心思的脸上,说道:“我就知道,以飖飖的能力,还不至于做出这种引人注目的事情,徒增麻烦。”
“这话也是我想对大哥说的。”谈飖嘴角笑意更深。
顿了顿,他继续道:“昨天在那些记者面前,我说父亲自导自演都是真的,想必大哥手里也找到了相关的蛛丝马迹。父亲察觉到了我和大哥有合作的可能,特意离间你和我,在爷爷还没有公布遗嘱内容之前,父亲希望我进公司,不也是为了离间我们兄弟,让我进公司跟大哥你抗衡,我知道,大哥是一直不想我进公司,多一个不忍伤害的竞争对手的。”
说着谈飖又轻叹了一声,看谈颂的目光复杂起来,“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父亲绝对是不可推脱的罪魁祸首。”
这一番话说下来,谈颂听得直接沉默了。
他一直都知道谈飖能言善辩,此时此刻,对方依旧试图用彼此间曾存在过的兄弟感情,来撼动他,来粉饰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沉沉注视着谈飖,片刻后,半阖下了眼眸,依旧没有说话。
他自然猜到谈东华那起车祸是自导自演。
这起车祸带来的目的,核心是“舆论”。
就昨天的舆论走向和舆论爆发程度,操纵者就是想要用众口铄金来压倒被针对的人。
他暂时不需要用舆论来杀死谈飖,而谈飖自然也不会在现阶段把自己放在一个风口浪尖的位置,增加事情的不可控程度。
以他对谈飖的了解,他相信谈飖不会这么做。
至于是否是谈纭的手笔,谈颂都没有多想过,对方现在还需要在爷爷面前装乖,不然不利于她在长河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