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深城国际会议中心。
江晚站在休息室的全身镜前,最后检查自己的装扮。浅蓝色丝质衬衫裙,剪裁刚好合身,既不过分柔美也不显得强硬。脚上是那双银色防水台高跟鞋,鞋跟有些磨损了,但擦干净依旧能撑场面。
她今天需要这种介于干练与女性化之间的微妙平衡。
走上讲台,灯光有些晃眼。江晚深吸一口气,握住话筒。声音比想象中更平稳,PPT一页页翻过,数据图表都是熬了几个晚上反复核对过的。
台下,陆沉洲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深灰色西装,铂金袖扣在灯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沈清姿坐在他右边,浅杏色套装,长发松松挽着。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姿态是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熟稔自然。
演讲进入提问环节。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总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江总讲得很好,不过我有个问题。”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晚和沈清姿之间微妙地扫过,“您刚才提到的T国风险应对策略,特别是当地政策变动的缓冲方案,和几年前沈清姿小姐在M国处理南美矿业项目的手法,框架非常相似。请问您是否借鉴了沈小姐的经验?”
问题抛出的瞬间,会场安静了一拍。
江晚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脸上笑容却纹丝未动。“感谢李总的提问。跨境业务的风险应对,确实有一些通用方法论。不过我的策略更多基于金海在T国市场三年的实操经验,特别是当地合作伙伴提供的在地洞察。”她转向沈清姿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得体,“至于沈小姐的方案,如果有机会学习,自然是我的荣幸。”
回答滴水不漏。但江晚能感觉到,台下那些目光变得更复杂了,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
中场休息的铃声像一声赦免。江晚快步走向洗手间,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刚推开隔间的门锁上,外面就传来清晰的对话声,伴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
“看见没?刚才李总那问题,明显是有人递过话的。”
“谁让陆沉洲把两个都弄到一场来了。要我说,沈清姿回来就不该露面,多少给现女友留点面子。”
“面子?你觉得那位江小姐需要别人给面子?人家可是实打实自己创业的。”
“创业又怎样?没有陆沉洲的资源,她能站上这个讲台?你看沈清姿,那才叫真正的门当户对。当年在纽约,多少人追她,她就认准了陆沉洲。听说当年陆沉洲为了她家的事,差点把进军北城最好的时机都耽误了。”
“也是。听说沈清姿这次回来不走了,海城的律所给了合伙人位置都不去,就留在深城。你猜最后是谁赢?”
水声停了,脚步声和轻微的议论声渐远。江晚站在隔间里,手扶着冰凉的门板,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几秒后,她推门出去,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让人清醒。镜子里的女人妆容依旧精致,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冰冷的波澜。
她补了点口红,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刚走出洗手间,助理就小跑着迎上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江总,出事了。”
“说。”
“茶园样品在海关被扣了。”助理声音更急,“说是商业文件与实物标签信息多处不符,怀疑批次混装,违反进口商品标签管理规定。那边说情况很严重,可能整批扣留审查,还会罚款,金额不小。”
江晚的脚步顿住。“哪批样品?”
“就是……就是寄给悦榕集团的那批核心样品,今天早上刚到海关查验。”
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人脊背发凉。江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沉静的冷光。“联系海关那边了吗?”
“联系了,对接的人换了,态度很强硬,咬死必须按规定彻底核查,没有通融余地。”
江晚拿出手机,一边快步走向会场侧门,一边快速翻动通讯录。第一个电话打给合作的物流公司负责人,对方支支吾吾,只说按章办事;第二个打给T国,阿努颂立刻接起,她言简意赅说明情况,阿努颂在那边骂了句泰语,说马上准备所有批次原始文件和合规证明,亲自盯着扫描传送;第三个打给公司长期合作的海关代理,对方叹了口气,说这次好像“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他使不上力。
七个电话打完,她站在会议中心侧门的廊柱阴影下,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钻进衬衫裙的领口。她最后拨通了□□的号码。
“陈叔,海关那边,需要人递句话。”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稳,“样品被扣,文件标签问题。但我怀疑,是有人做了手脚。”
□□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音有些嘈杂。“林薇的父亲,在海关系统根基不浅。我帮你问问路,但不敢打包票。”
“麻烦陈叔了。”
“自己当心。”□□说完,挂了电话。
江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靠在冰冷的石材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城市灰尘和远处飘来的汽车尾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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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内,陆沉洲第三次低头看腕表。
沈清姿微微侧过头,声音轻柔,刚好让他听见:“有急事?”
“没有。”陆沉洲说,目光却再次瞥向江晚空着的座位。她已经离场超过二十分钟了。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陈坤的消息:「陆总,确认了。江小姐公司那批T国茶园样品在海关被扣,理由是标签文件不符。查验关员是临时调换的,经办流程有异常。林薇小姐的父亲,上个月刚宴请过海关的几位负责人。」
陆沉洲眉头蹙起,回复得很快:「谁动的手?」
「指向林小姐。沈小姐是否知情,暂无证据,但以她们的关系,沈小姐很难完全不知情。」
陆沉洲盯着“暂无证据”四个字,手指收紧。他抬头,正好看见沈清姿关切的目光。她轻声问:“是江小姐那边有事?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海关总署,如果需要的话……”
“不用。”陆沉洲打断她,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硬一些,“她自己能处理。”
沈清姿显然愣了一下,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得体的微笑掩盖。“好。”她没再追问,转回头去看台上的演讲者,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淡。
陆沉洲重新看向手机,快速打字:「施加压力,今晚之前必须放行。所有损失,陆氏承担。」发送给陈坤。
发完这条,他抬起头,目光恰好捕捉到江晚从侧门重新走进会场。她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了些,像上好的瓷器,透着一层易碎的冷光。但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投向讲台,仿佛刚才离场的二十分钟只是去喝了杯水。
只有陆沉洲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小小的手包,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一刻,某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医院ICU走廊,昏暗的灯光,她独自坐在塑料椅上,背脊也是这么挺直,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研讨会终于结束。江晚婉拒了几个围上来想交换名片的人,拿起手包,快步走向停车场。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刚拉开车门,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江小姐。”
她回头。周深庭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刚走过来。
“深庭哥。”
“讲得很好。”周深庭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过脸色有点倦。没事吧?”
“没事,可能是室内空气不太流通。”江晚笑笑,笑意很淡。
周深庭点点头,没戳破。“茶园的资料我仔细看了,前景比我想象的更好。下周你看哪天方便,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详细聊聊?”
“好,我让助理跟您秘书约时间。”
“另外,”周深庭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刚才休息时,听到一点关于海关的闲话。如果真遇到麻烦,别硬扛。这个圈子里,互相行个方便,是常事。”
江晚抬眼,认真看了他两秒。“深庭哥的消息,总是很及时。”
“树大招风。”周深庭微笑,替她拉开了车门,“你站的位置,风只会更大。路上小心。”
车子驶离会议中心,汇入傍晚的车流。江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震动,□□的消息进来:「打过招呼了。那边松了口,答应重新核查标签,样品今晚应该能放。但下不为例,对方卖的是老面子,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