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过五分，“云境”餐厅的包厢门被推开。

江晚站在门口，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圆桌旁坐了五六个人，谈笑声在看到她时微妙地停顿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审视的，好奇的，友善的，复杂的，像一道道无形的探照灯。

陆沉洲坐在主位左侧，深灰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沈清姿在他右边，正侧头和旁边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话。听见开门声，陆沉洲抬眼，起身：“来了。”

他走过来，手掌很自然地在她肩后轻搭了一下——力度克制，停留时间不超过两秒。江晚已经习惯了他在外人面前的这套动作。她今天穿米白色针织裙，他的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很快就移开了。

但她的视线还是落在他手腕上。袖口处，那对深蓝色珐琅袖扣在包厢的水晶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沉在海底的旧物。

“给大家介绍一下，”陆沉洲的声音平稳如常，“江晚。”

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最先过来的是刚才和沈清姿说话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系领带，笑容里有一种不刻意的松弛感。

“江小姐，久仰。”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周深庭，沉洲的发小。这家伙以前从不带女孩见朋友，你是第一个。”

江晚和他握手，感受到对方克制的力道——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周先生好。”

“叫深庭就行。”周深庭微笑，目光在她身上很自然地停留了一秒，“这身衣服很衬你。”

很简单的称赞，语气坦然。江晚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至少这个人明确释放了善意。

其他人陆续过来。做私募的李锐，家里做实业的赵明轩，画廊主理人苏瑜。江晚一一握手，微笑点头，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和身份。

然后她看见了林薇。

林薇站在苏瑜身侧，穿着一身浅杏色套装，长发松松挽起，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她看见江晚时，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婉的笑容。

“江小姐，真巧。”林薇伸出手，指甲是淡淡的裸粉色，“上次晚宴匆匆一面，都没能好好聊几句。”

江晚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林小姐。”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林薇眼底有极淡的一丝玩味，江晚回以平静的注视。

沈清姿这时才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陆沉洲另一侧。“晚晚来了。”她伸手轻轻抱了抱江晚，像认识很久的朋友，“我刚才还在跟深庭说，你昨天那条绿裙子特别好看。”

“清姿姐眼光一向毒。”苏瑜笑着接话，目光落在江晚身上，“不过江小姐今天这身也很美，简单大方。”

“谢谢。”江晚微笑。

众人落座。江晚坐在陆沉洲左边，对面是周深庭，右边是林薇。沈清姿坐在陆沉洲右侧，挨着苏瑜。

服务生开始上菜。冷盘精致，热菜陆续端上。话题从最近的股市波动聊到某场海外艺术拍卖，又转到深城新开的会员制俱乐部。江晚安静听着，偶尔在话题涉及她熟悉的领域时接一两句——不多，但足够让人知道她不是摆设。

她观察着席间的暗流。

所有人对沈清姿都很熟。李锐提起“清姿在纽约经手的那个并购案”，赵明轩说“清姿当年可是我们这圈里脑子最活的”，语气亲昵自然得像在说自家妹妹。

他们对她也礼貌，但总隔着一层。问的都是“江小姐公司主要做什么”“业务发展得怎么样”这类标准社交问题，不像对沈清姿那样能聊起具体往事。

陆沉洲话不多，但每当话题可能让她尴尬时，他会不动声色地转开。比如林薇笑眯眯地问：“江小姐和沉洲是怎么认识的呀？”陆沉洲直接接话：“工作接触。”

周深庭在观察她。不是冒犯的那种打量，更像是在评估什么。有两次江晚回答关于跨境贸易的问题时，她瞥见他眼里闪过赞许的光。

林薇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酒过三巡，气氛松了些。赵明轩提议玩个游戏：“老规矩，每人说一件最近让自己意外的事。从深庭开始？”

周深庭晃着红酒杯，想了想：“上个月在T国，偶然投了个小项目，回报率比预期高了四倍。意外的是，创始人是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从零开始，三年做到年流水三千万。”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江晚。

轮到沈清姿。她托着腮，笑容温柔：“我回来前，M国律所的合伙人找我谈，希望我长期留在那边。我拒绝了。最意外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毫不犹豫就说了不。”

她说这话时，看了眼陆沉洲。陆沉洲正用茶壶给自己添水，动作没停。

“该沉洲了。”李锐说。

陆沉洲放下茶壶，沉默了两秒：“最近发现，有些你以为早就习惯的事，其实并没有。”

这话说得含糊，但桌上几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江晚垂眸，用刀叉仔细地切着盘子里那块小羊排。

轮到她了。江晚抬起头，微笑：“我父亲前段时间病重，我以为自己撑不住。但实际撑住了，还顺带谈成了两个新项目。意外的是——人的韧性比想象中强。”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深庭先举杯：“敬韧性。”

众人跟着举杯。江晚抿了一口红酒，感觉到陆沉洲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但她没回头。

轮到林薇。她笑了笑，目光转向江晚：“我最意外的是，江小姐比我想象中要……坚韧得多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带着刺。江晚迎上她的视线，微笑：“谢谢林小姐夸奖。”

游戏继续。轮到苏瑜时，她笑着说：“我最意外的是今晚——清姿回来了，沉洲带了江小姐，我们这圈子三年没这么齐了。”

这话让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秒。

沈清姿适时接话：“是啊，好久没这么聚了。上次这么齐还是……”她想了想，“三年前我出国前吧？在深庭的游艇上。”

“对，”赵明轩回忆起来，“那天沉洲还跳海里捞清姿掉下去的耳环，结果耳环没找着，捞上来一只螃蟹。”

众人都笑起来。沈清姿也笑，眼尾有温柔的细纹：“那只螃蟹后来养在我公寓，活了半年呢。”

江晚跟着微笑，手里的餐刀在盘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沉洲这时开口，声音平静：“螃蟹是你非要养的，换水喂食都是我在弄。”

“是是是，辛苦陆总了。”沈清姿笑，语气亲昵。

周深庭忽然看向江晚：“江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

话题转开了。江晚回答：“工作之外，喜欢研究茶。最近在做的茶园项目，也算是把爱好做成了事业。”

“清莱那个项目？”周深庭挑眉，“我关注过。模式挺有意思，把社区合作社和高端渠道打通，国内做这方向的人不多。”

江晚有些意外：“深庭了解这个领域？”

“做投资，什么都要懂一点。”他微笑，“而且……”他看了眼陆沉洲，“沉洲难得为个项目费心，我当然要看看。”

这话暗示性太强。江晚保持微笑，没接话。

晚餐在九点半结束。众人起身穿外套，沈清姿很自然地走到陆沉洲身边：“我送你？你喝酒了。”

“我叫了司机。”陆沉洲说，然后看向江晚，“一起。”

周深庭走过来：“江小姐，留个联系方式？我对茶园项目挺感兴趣，想多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