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个，阿努颂的语气明显凝重起来：“托管流程我托了纳隆猜家二公子办公室的关系去催，已经重启了，应该问题不大。但是清迈那两家……”她压低声音，“麻烦就在这里。他们突然改口了，不认账，说根本没私下接单，更没动过我们的图纸。态度强硬得很，背后好像有人撑腰。”

江晚的心一沉：“查到那家壳公司的源头了吗？”

“还在摸，水比想的深。不是本地人干的，手法很干净，像是专门做这种脏活的老手。”阿努颂犹豫了一下，“晚，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这边有朋友在海关和旧货市场有些门路，他隐约听到点风声，说最近有人出高价，在收我们金海……最早最早，大概三四年前，刚起步时流出去的那批‘高仿’货。不要新品，就要那些做得最像、流到市面上最早的‘老物件’。”

江晚的呼吸骤然停住。

三四年前……那是她最不愿回顾的时期。家贫如洗，父亲病重，公司刚起步，在生存线上挣扎。为了最快赚到钱，有些订单的“相似度”确实踩在了最危险的边缘。那些货像泼出去的水，早就消失在庞大的市场里。现在有人特意去捞？捞这些陈年旧货做什么？

收集“黑历史”的证据链？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看到对赌协议时更冷。

“知道是谁在收吗？”她问，声音干涩。

“藏得很深，钱通过好几道手转进来，查不到源头。但感觉……来者不善。”阿努颂的声音充满了担忧，“晚，我觉得不像是冲那两家小工厂来的，更像是……冲着你，冲着金海现在这个‘合规’的名头来的。你在国内，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了。”江晚闭了闭眼，“阿努颂，清迈那两家，按最严厉的违约条款办，立即踢出联盟，发律师函，追究到底。不能再让任何人觉得我们好说话。另外，收老货那件事……请你帮我尽量打听，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必要的时候……”她咬了下牙，胸口快速起伏，“可以请纳隆猜家帮忙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手伸得这么长。”

“明白。T国这边交给我。”阿努颂语气斩钉截铁，“你顾好自己。需要人、需要钱、需要那边谁‘打个招呼’，随时开口。”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沉寂。那份摊开的协议，屏幕上陆沉洲冰冷的指令，沈清姿如影随形的“祝贺”，还有曼谷那边悄然袭来的、针对她最不堪过往的暗流……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紧紧缚住。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里面赫然挂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礼服——米白色的真丝长裙，款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灯光下流转着低调却昂贵的光泽。旁边放着配套的首饰盒，打开，是那条陆沉洲曾让她戴过一次的梵克雅宝钻石项链，冰冷剔透。

工具已经备好，只等主人使用。

江晚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丝绸面料。

这就是她搏来的“机会”所附带的全部——更苛刻的条款，更彻底的物化，更隐蔽的敌意，和更危险的过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坤发来了一个PDF文件，标题是「明日陆氏家宴注意事项及简要流程」。她点开，密密麻麻三页纸，从着装细节到言谈禁忌，甚至标注了可能出席的重要人物及其背景、喜好。其中一条被加粗：「陆老先生（陆沉洲祖父）或会问及江小姐家庭背景，建议准备妥帖应答，避免提及具体债务状况等敏感话题。」

妥帖应答。

江晚扯了扯嘴角，关掉屏幕。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一片碎了的琉璃。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很长。

心底那簇从评审会上燃起的火，并没有熄灭，反而在重重压力与冰冷的现实淬炼下，烧得更沉，更静，也更具韧性。

她知道，从签下那份对赌协议、穿上那件礼服踏进陆家家宴的那一刻起，真正的厮杀，才刚开始。

而第一阵冷风，已经顺着T国的旧货市场，悄无声息地吹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