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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资源的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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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HS编码去年还能用!怎么今年就不行了?”男人额头青筋凸起,手里一摞单证拍得啪啪响。

“海关税则每年调整,您这票货的归类有问题。”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语气像念条文,“回去重新确定归类,备齐资料再申报。”

“重新归类?那我这票货的船期怎么办?滞箱费谁承担?”男人的声音已经嘶哑。

“那是您的问题。”工作人员抬手按了叫号器,“下一个。”

江晚看着那个男人踉跄着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她有一批货因为品名翻译有歧义,被海关扣下查验。为了省一千五百块的代理费,她自己在海关、货代、工厂之间跑了整整四天,最后一天下午突降暴雨,她没带伞,抱着湿透的单证蹲在海关大楼门外的屋檐下,一边啃冷掉的三明治,一边用手机查海关条例。

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的。

而现在,她只需要拨通陈坤的电话。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陈坤”那个名字。指尖悬在绿色的通话键上,微微发抖。

陆沉洲说“该用关系的时候就用”,可如果用了,这笔订单的成功——不,甚至金海贸易未来所有的成功——还有多少能真正算在她江晚头上?

叫号屏幕跳到了她的号码。

江晚深吸一口气,锁屏,将手机塞回包里,走向窗口。

“您好,这批货需要今天加急放行,这是全套单证。”她递上厚厚的文件夹,声音平稳。

窗口后年轻的工作人员接过,快速翻阅。翻到第三页时,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江晚一眼:“金海贸易……是陆氏集团备案过的那家?”

江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是的。”

工作人员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他抽出其中几份关键文件,用扫描枪快速录入,又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阵。“单证齐全,归类准确。”他抬头,递还文件夹,“加急流程已经启动,今天下班前会出放行通知。”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下次有急单,可以提前打我们科长电话,走预审核通道,不用排队。”

他撕下一张便签纸,飞快写下一串号码,从窗口缝隙里推出来。

“谢谢。”江晚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触到的那串数字滚烫。

走出海关大楼时,傍晚的风卷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面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那些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奔向港口,奔向远方。

David昨天说的那句话,此刻在耳边无比清晰——“这次机会落到金海,陆先生的面子占了至少百分之七十的权重。”

何止是谈判桌上的机会。从这栋大楼的加急通道,到那串科长的私人号码,甚至到刚才工作人员瞬间变化的态度……这座城市的某些规则,早就因为那个名字,为她悄悄改变了形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合作多年的货代老陈打来的。

“江总,Carson那批货的舱位搞定了!美西线,下周二的船,运费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八!”老陈的声音兴奋得发颤,“船公司那边说……这是陆氏集团的年度协议价。江总,您这是搭上火箭了啊!”

江晚闭上眼睛。深秋的风吹过脸颊,冷而锋利。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按计划安排吧。”

回到公司时,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区空无一人,只有财务室还亮着灯。江晚推门进去,财务小张正对着电脑屏幕,眼睛瞪得圆圆的。

“江总!”小张猛地抬头,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Carson的预付款到账后,系统自动生成的现金流报表……是正的!而且是大幅正值!咱们公司成立三年零四个月,这是第一次!”

江晚走到电脑前。屏幕上那根代表现金流的曲线,三年来一直匍匐在零轴下方,像一条虚弱挣扎的虫。而此刻,它昂首向上,划出一道陡峭的、几乎不真实的弧线。

“而且,”小张颤抖着手点开另一个页面,“我按David邮件里暗示的年度采购量做了测算……如果框架协议能签下来,明年我们的营收可能……可能翻四倍!江总,咱们真的要熬出头了!”

熬出头。

这三个字,江晚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咀嚼过。可当它真的裹着金箔、系着缎带被送到面前时,她才发现,金箔下面压着的是协议的条款,缎带捆着的是“陆沉洲女友”的标签。

“辛苦了。”江晚拍拍小张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早点回去吧。”

小张抱着包欢天喜地地走了。办公室彻底沉入寂静。江晚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办公桌上那盏旧台灯——黄铜灯座已经氧化发暗,灯罩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绿色玻璃,光线透过它,在地上投下一圈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她坐在这圈光晕里,打开电脑上一个名为“足迹”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她三年来的全部:第一张简陋的名片扫描件;第一个客户(一家澳洲小超市)的采购合同;第一次索赔时写的长达十二页的情况说明;第一次盈利那个月,她给自己买的礼物——一支价值380元的钢笔的购物小票。

她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得很慢。最后停在一份德语合同上。那是去年一个D国中型零售商的试单,货值不高,但质检标准严苛到变态。她在合作工厂住了整整十天,亲自盯着生产线,用蹩脚的德语夹杂着手势跟D国来的质检员沟通。最后货按时发出,零投诉。D国人在邮件里写:「江女士,您的专业和坚持令人印象深刻,我们期待长期合作。」

那个“长期合作”,到今天也没有下文。

当时她在日记里写:「小公司接国际订单,就像在悬崖边走路。风大一点,雨急一点,或者只是运气差一点,就粉身碎骨。」

现在,有人在她腰上系了安全绳,绳子的另一端,握在陆沉洲手里。

他给了她最粗、最结实的安全绳,也给了她最明确、最冰冷的价签。

江晚靠进椅背,闭上眼睛。黑暗里,无数画面像坏掉的胶片电影一样闪回:晚宴上林薇那张精致的、充满恶意的脸;陆沉洲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冷漠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David说“别让陆先生难做”时,那种了然又轻蔑的眼神;海关工作人员听到“陆氏集团”时,瞬间改变的态度;还有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她的“义务”和“权利”……

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订单、现金流、行业背书,代价是成为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活在一个更庞大的影子里,并且每分每秒都被提醒:这一切的根源,不是“金海贸易”有多优秀,不是她江晚有多拼命,而是因为她暂时顶着“陆沉洲女朋友”这个头衔。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桌面上亮起,冷白的光刺破温暖的黄晕。

陈坤的消息永远准时得像瑞士钟表:「江总,陆总提醒,明晚七点需陪同出席跨境贸易商会年度晚宴。着装要求(附图片)已发邮箱。司机明晚六点半到公寓接您。另:搬家团队明日上午九点抵达您现住址,请提前整理私人物品。」

公寓。

对了,她差点忘了。从明天开始,她还要搬进陆沉洲“提供”的那套市中心公寓。协议的另一部分,像缓缓合拢的机械齿轮,正精准地嵌入她的生活。

江晚没有回复。她伸出食指,轻轻按在手机屏幕上,看着那条消息一点一点变暗,最终熄灭。

台灯的光晕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背后的文件柜上。柜子里塞满了这三年来的报关单、提单、信用证副本,那些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发黄,像时间的骨骼。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三个月后,当这场戏幕落,当“陆沉洲女友”这个头衔被收回,Carson的订单大概率会随着David那句“陆先生的面子”一起消失;海关的加急通道会重新对她关闭;船公司的协议价会变成她再也够不到的天文数字。

没了这个头衔,金海贸易什么都不是。就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公司,挤在深城无数家贸易公司中间,为了一点微薄的利润争得头破血流。

窗外,城市的夜正值盛年。霓虹灯将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远处蛇口港的方向,货轮低沉浑厚的汽笛声穿透夜色传来——呜——呜——像巨兽的呼吸。那是她三年来最熟悉的声音,货物进出港的声音,资本与货物在全球流转的声音,也是她挣扎求存的声音。

江晚重新坐直身体,握住了鼠标。

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点开Carson订单的文件夹,打开明天第一批货的出仓计划表。Excel表格的网格线在屏幕上展开,横平竖直,像一座严谨的监狱,也像一条通往未来的、唯一的窄路。

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得像一尊雕塑,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下颚那道绷紧的弧度,泄露出一丝不肯认命、不肯服输的倔强。

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铺满黄金也插满刀刃的捷径,那么至少,她要让“金海贸易”变得足够坚硬,坚硬到有一天,当陆沉洲抽走那根安全绳时,她还能站在悬崖边上,而不是坠入深渊。

而第一步,就是让Carson的这批试单,完美到无懈可击,完美到让David Chen记住的不是“陆沉洲的女朋友”,而是“金海贸易的江晚”。

她开始敲击键盘。嗒。嗒。嗒。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清晰而孤独,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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