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低着头,他便不会看到我脸上表情。
我怕我会显露出忧愁神色,这能让与令颜同样敏锐的庆晖觉察到什么。
庆晖窥探出我的逃避策略,他告罪一声,我还在不明所以,他就提住我的腰,把我放到身后回廊栏杆上坐着。
庆晖年长我五岁,又是男孩子,力气自然比我大出许多。他动作太快,我只来得及瞪大眼睛,等回过神来已经同他呼吸相闻。
庆晖漂亮的脸庞就在我的眼前,他琥珀色的剔透眸子定定看着我,脸上满是探究神色。
我心中吃惊,直觉向后躲去,竟忘记自己坐在巴掌宽的木头栏杆上,一时间身体重心不稳,险些摔个倒栽葱。
“哎,宁宁,你小心着些。”庆晖眼疾手快抓住我的衣袖。
我也用手扶住身下栏杆,好容易稳住身形。
庆晖吓得用一只手虚扶在我腰后,他生怕我不老实地乱动,再一次从栏杆上面掉下去。
我只好老实坐着,防止自己再摔下去。
待我坐稳身子,却听庆晖柔声问我:“宁宁,最近到底发生何事,你为何躲着不肯见我?”
庆晖嗓音偏柔美,好听得宛如瓷器相碰。
我却打不起精神头,只耷拉着脑袋,心说,庆晖啊庆晖,我发现我爹和你母妃早年有私情,双方至今对彼此念念不忘。你倒是说说,这事你让我如何去同你讲?
见我没有回答,庆晖蹙眉追问:“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亟亟否认,倒对上庆晖若有所思的目光。
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我有事瞒着庆晖不说,终究有些心虚,于是稍微偏过脸,不去看他。
我察觉到庆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但我不想同他对视,就盯着不远处的干枯槐树。
良久,我听得庆晖一声幽幽叹息。
庆晖说:“罢了,宁宁,你若是不想说,我不问你了便是。”
听到庆晖如此讲,我倒是回头不解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何放弃追问。
庆晖倒迎上我的目光粲然一笑,他从冬衣暗袋里掏出个薄薄的长条小木盒来。
受到庆晖笑容蛊惑,我反射性地伸手接过木盒。
木盒外表平平无奇,我打开来看,发现盒子里面有繁复的雕花图案,宫里的东西总是爱在细枝末节处做文章。
盒子里是支诗笺,以洒金宣纸写就。
我匆匆看过,开头一句是昨日薛大学士的考题,往后一句是庆晖昨日接得句子。
结尾两句诗不是昨日徐黎的答案,想来是庆晖回去后自己续写的。
想到这里我心情稍霁,我轻哼了一声,说:“东西我收下了。”
见我肯收下东西,庆晖笑得更开心了。
他说:“宁宁,你昨日倒好,见我回头于人群中寻你,同令颜转身便走了,我都来不及叫住你。”
我一时陷入无语,原来昨日庆晖探头看向院子里,不是看才女徐黎长成什么样子,而是试图从人群中找到我。
我把小盒子塞进夹衣,从栏杆上跳下来,佯作若无其事模样:“庆晖,我要回去上课,就此别过。”
庆晖叫住我,他故意提醒我:“宁宁,我送你的是‘诗笺’,你可是确定是收下,不会反悔吗?”
我眨眨眼睛,习惯迟钝的脑子可算想起来,本朝未婚男女相赠诗笺有互诉衷肠之意。
我仔细思索庆晖自行接续的后两句诗,越品越觉其中意象旖旎,脸上腾地就烧起来。
好死不死的,庆晖有意逗我,居然出言提醒我说:“哎,我说宁宁,你的脸很红。”
我本来还觉得害羞,被庆晖这么一逗,反而不想让他得逞笑话了去,便对庆晖理直气壮道:“我觉得热,不行吗?”
见到我的窘迫,庆晖顿时笑得乐不可支:“行,当然行……”
我见庆晖嬉皮笑脸的,又觉得害臊起来,就伸手不轻不重地打在他后背上:“好了,庆晖你不许笑了,再笑我就生气了。”
我下手收了力气,庆晖就没有躲开,由着我锤他:“好好好,不笑了,哈哈哈哈……”
我一时气结,气急败坏道:“庆晖!你都说了不笑怎么还是笑!”
“哈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咳。”
庆晖虽说是男孩子,生得可真是好看。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笑容,他笑了一会也收起玩闹心思,同样静静地看着我。
有那么一刻,我们距离极近。庆晖低头看我,他挺翘的鼻尖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他的呼吸甚至拂起我颊边几根碎发。
我睁大双眼,眼中不见天地间冬日萧瑟景致,只见庆晖琥珀色眼眸澄澈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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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待我忆起往事,只笑自己少时是个不解风情的。
那时庆晖距离我极近,摆明是想要吻我。
我却不知要闭上眼睛,只知傻乎乎地看他,倒是看得他害羞起来,于是无奈作罢。
彼时我离家多年,久久不曾回过京城。
我坐在后来的家中窗边,于我不喜的江南冬日连绵阴雨天里,想起京城冬天的漫天飘雪。
后来的我兀自思考半天,想不起庆晖诗笺上的只言片语,甚至记不起那只装诗笺的小木盒放在哪里。
总归离京远嫁之时,那样东西我是未曾带在身边的。
斯人已非心中模样,过分念及往日情谊无甚意义。
我同庆晖的此生缘分仅限于青梅竹马,我们没有做夫妻的姻缘。
我与庆晖之间的事情,并非是非对错可一言蔽之。
不过是时移世易,双方各奔前路罢了。
有些事庆晖从未对我言明,我亦不曾开口过问。
以前我觉得,我是同他赌气才不肯问他那些事情。
随着年岁渐长,我方才品出,是我很早看出庆晖对我的喜欢,不及他对某些事物的追逐。
于是我选择及时止损,转身离去。
只是,后来的我仍旧记得,那时庆晖亮晶晶的眼睛和他犹带少年气的笑容。
我思考片刻方才惊觉,原来庆晖的眸子里始终藏着别的东西,不如我想象中澄净。
至于庆晖那样的笑容,则是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消失无踪。
想来不知被庆晖丢在哪座宫殿的哪个角落,连他自己也找不回来了。
回忆过去的我已经年华不再,思考片刻后,我对自己坦然承认,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是我人生里的最后轻松时光。
哪怕说,那年我发现,身边之人对我隐瞒之事。
至少当年岁末时,我还能无忧无虑地坐在京城家中,靠在莲知的肩上打着瞌睡,迷迷糊糊地守岁。
等着时辰一到,莲知唤醒我,她说,小姐,新年到了。
我揉揉眼睛支起身子,同莲知互道一声,新年快乐。
我与她相视一笑,又是新的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