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伊看着莱拉，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反对。他知道莱拉的决定通常有她的理由，而且，多一个熟悉荒野和矿区地形的帮手，在接下来的逃亡中未必是坏事。
“我们必须马上走。”凯伊说，“那些人如果还在搜，迟早会找到这附近。收拾东西，只带最重要的。”
五加一，六个孩子迅速行动起来。食物、水、药品、刀具、打火石、御寒的破毯子、以及那点微薄的积蓄，被打成两个简陋的包袱。地下室里的生活痕迹被尽量抹去。
“去哪里？”马克问。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杰尔市虽大，但能容身且相对安全的地方并不多。南边是禁区，东边棚户区可能已经被盯上，西边工厂区检查森严，北边矿区宿舍更排外。
莱拉想起库洛洛今天在图书馆窗边，望向南边时说的话——“旧时代的工业废墟，复杂的地下管道系统……”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去西边和南边交界的地方。”她说，“不是进管制区，是贴着边缘走。那里有很多废弃多年的老工厂和地下管网，地形复杂，容易躲藏，也方便我们观察南边的动静，必要时……也许能找到别的出路。”比如，顺着那些废弃管道，是否能绕开管制区，前往更远的地方？
这个提议很大胆，意味着主动靠近危险区域。但反其道而行之，有时候也是最出人意料的躲藏方式。而且，阿吉对矿区地形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凯伊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走！”
趁着夜色尚未完全降临，六人悄然离开了这个短暂栖身的地下室，像几滴微不足道的水珠，再次汇入杰尔市庞大而混乱的脉动之中。他们避开主干道，专挑最阴暗、最肮脏的巷道穿行，朝着城市西南方向的边缘地带移动。
阿吉的腿伤影响了他的速度，但他咬牙坚持着，对能跟上队伍表现出异常的执着。莱拉不时用感知探查周围，警惕着任何可疑的视线或情绪波动。幸运的是，一路上并未遇到盘查或跟踪。
越往西南走，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规整的民居逐渐被歪斜的棚屋和彻底废弃的厂房取代。空气中工业废料的气味越发浓重，地面上堆积着不知名的化学残渣和锈蚀的金属碎片。路灯早就坏了，只有远处城市中心方向映来的些许微光，和即将被云层吞没的最后一抹暗红晚霞，勉强勾勒出周围诡异狰狞的轮廓。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片典型的工业废墟边缘。眼前是连绵的、只剩下框架或半面墙壁的厂房，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瞎掉的眼睛。地面上杂草丛生，从裂缝中钻出，缠绕着倾倒的机械和断裂的管道。一些粗大的金属管道从地下伸出，又扭曲着没入另一片黑暗，那是旧时代的地下排水或能源输送系统的一部分，如今早已废弃。
“这里应该可以。”凯伊观察着地形，“找一处结构相对稳固、入口隐蔽的。”
阿吉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半埋在土里、直径约有一米多的生锈管道口：“那个……那种大管道，有时候里面会有干燥一点的岔路或者检修室，比露天的厂房好躲。”
六人小心地靠近那个管道口。里面黑漆漆的，散发出潮湿的铁锈和淤泥的味道。凯伊点燃一小截准备好的蜡烛头，率先探身进去。管道内壁滑腻，但空间足够他们弯腰前行。走了大约十几米，管道一侧出现了一个向上的、狭窄的金属梯，通往一个锈蚀的检修井盖。
凯伊用力顶开井盖，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示意安全。上面是一个不大的、砖石砌成的方形小室，大约三四平米，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木质工具柜，地面相对干燥，只有一个很小的通风口在高处。这里显然是当年地下管网的一个检修节点，如今废弃已久。
“就这里。”凯伊决定。这里入口隐蔽，空间狭小但足以容身，通风尚可，且结构坚固。
六人挤进这个小空间，终于暂时松了口气。疲惫和紧张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分吃了最后一点食物，喝了点水。米亚和托姆很快就依偎着睡着了。阿吉因为伤痛和疲惫，也蜷缩在角落沉沉睡去。
莱拉、凯伊和马克却睡不着。三人靠坐在墙边，就着微弱的烛光，压低声音交谈。
“这个阿吉……”凯伊皱眉，“他的话可信，但带来的麻烦也是真的。南边那个据点如果真是‘涅盘’的，他们丢了目击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莱拉低声道，“但他看到的东西很重要。那个‘怪物’，还有实验设施……‘涅盘’可能在这里进行的实验，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这不仅仅是我们几个人的事了，可能关系到整个杰尔市。”
马克忧心忡忡：“那我们怎么办？告诉治安队？或者……猎人协会？”
“治安队估计没用，连巡逻队都失踪了。猎人协会……”莱拉想起库洛洛对猎人协会效率的淡淡嘲讽，摇了摇头，“远水不解近渴，而且我们没办法联系，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相信几个流浪孩子的话。”
“库洛洛呢？”凯伊忽然问，目光锐利地看着莱拉，“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会管吗？”
莱拉沉默了一下。库洛洛肯定知道南边有异常，但他明确表示了“暂时轮不到你担心”，态度更像是隔岸观火，等待事态发展到有足够“研究价值”或“利益可图”的阶段。指望他主动介入保护杰尔市？不可能。
“他不会为了救人而行动。”莱拉最终说，“除非……那里有他感兴趣的东西，或者，事态发展到影响他的‘观察’。”
“那我们……”马克有些绝望。
“我们首先得活下去，躲好。”莱拉深吸一口气，“然后，想办法弄清楚更多。阿吉是个突破口，等他好一点，我们可以问他更多细节。也许……我们能找到那个据点的具体位置，甚至……找到一些证据。”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仅仅躲藏是被动的，如果“涅盘”的实验真的那么危险，它迟早会扩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获取更多情报，也许……将来能作为与某些势力交换的筹码。
当然，这极度危险，近乎自杀。
凯伊看着莱拉眼中闪动的光，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铁棍。无论莱拉决定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