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尔市图书馆是一座老旧的三层砖石建筑,坐落在相对安静的旧城区边缘,与繁华的商业街和肮脏的棚户区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它有着高大的拱窗,窗玻璃布满灰尘,门口的台阶磨损严重,一副门庭冷落的样子。在这个以工业为主、人们为生计疲于奔命的城市,很少有人会走进这里。
第三天下午,莱拉独自一人站在图书馆对面的窄巷阴影里,远远望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她换上了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相对干净的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揣着凯伊硬塞给她防身的一把磨尖的短铁锥,以及他们这几天省吃俭用凑出的一点钱。
过去的三天,他们一刻未停。当天夜里就舍弃了那个半塌的砖棚,在更深入、更复杂的棚户区迷宫深处,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地下室入口。入口被一堆杂物半掩着,里面空间狭小潮湿,但异常隐蔽。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转移了仅有的家当,并反复确认没有留下能被追踪的痕迹。
同时,凯伊和马克冒险去了更远的、他们从未涉足过的南区边缘,找到了一些零散的、报酬极低的短工——帮人搬运沉重的货物、清理建筑废料,甚至疏通堵塞的下水道。工作更累更脏,但地点分散,不易被锁定。他们用挣来的微薄收入,买了一些耐储存的粗粮饼、一小罐净水片、几卷绷带和一把更锋利些的匕首。
米亚和托姆则负责留守和探索周边,摸清附近几条关键巷道的出口和可能的藏身点,像两只谨慎的小动物,为随时可能到来的逃亡做准备。
莱拉自己也没有闲着。她反复回想库洛洛说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分析出他的真实意图、可能的陷阱,以及自己能争取到什么。她知道,自己唯一的筹码就是“独特性”和“未知的成长性”。她必须表现得既有价值,又不会轻易被掌控。
此刻,站在图书馆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脖子上的金属牌在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她即将步入怎样的险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
然后,她迈步穿过街道,推开了图书馆沉重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高高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成无数幽深的通道。阳光从高高的、积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静止的光柱,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远处借阅台后,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管理员在打盹。
安静。令人心悸的安静。
莱拉按照库洛洛所说,径直走向“古典文献区”。那是在图书馆最深处、光线最暗的一个角落。书架更高大,书籍也更厚重古旧,许多书脊上的烫金文字都已模糊脱落。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现代气息,时间仿佛停滞了。
她刚踏入这片区域,就看到了他。
库洛洛·鲁西鲁坐在靠窗的一张深色木桌旁,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古籍。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身体和手中的书页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沉浸在学术世界中的年轻学者。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有戴眼镜,黑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显得沉静而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莱拉,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很准时。”他合上书,声音在寂静中清晰而平和,“请坐。”
莱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宽大的木桌。她能感觉到,库洛洛的情绪场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宁静湖面,但今天,湖面上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满意的涟漪——对于她如约而至的“配合”。
“考虑得如何?”库洛洛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莱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桌面上那本合起的古籍,以及旁边放着的一样东西——正是他从地摊买走的那个金属圆盘。圆盘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的灰白色,表面那些磨损的几何刻痕此刻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在回答之前,”莱拉收回目光,直视库洛洛,“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
库洛洛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近乎礼貌。
“第一,你为什么会知道‘lx计划’?知道得那么详细?”这是莱拉最核心的疑惑。
“阅读,情报交换,以及对某些禁忌领域长期关注的自然结果。”库洛洛回答得似乎很坦率,“猎人协会的某些绝密档案,黑市的某些禁忌物品交易记录,以及……流星街本身,就是各种秘密实验和废弃物倾倒的场所。将碎片拼凑起来,并不算太难。‘lx计划’并非无迹可寻,只是它的保密级别很高,且被认为已经‘终止’。”
“第二,你对我的‘观察’,具体指什么?界限在哪里?”莱拉必须明确这个危险的尺度。
“非侵入性观察。”库洛洛语气平和,“记录你能力显现的外部特征、成长轨迹、以及与不同环境或个体互动时的反应。我不会对你进行任何形式的身体或精神干预,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也不会强迫你使用能力。你可以将我视为一个……保持距离的记录者。界限就是你的主观意愿和承受底线。当然,在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可能会提出一些问题或测试设想,你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相应的,我能提供的‘帮助’或‘信息’也会有所不同。”
他说得很清楚,这是一种基于“自愿”和“交换”的松散合作。但莱拉明白,“自愿”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是多么脆弱的概念。
“第三,”莱拉看向那个金属圆盘,“这个,到底是什么?它和我……有什么关系?”
库洛洛的指尖轻轻拂过圆盘边缘:“这是一个‘碎片’。从更大整体上脱落的碎片。材质和你脖子上的身份牌同源,但功能不同。它不是一个标识,更像是一个……‘接收器’或者‘中继器’。如果我的推断没错,它与你们‘lx系列’实验体体内的那种特殊物质,能产生微弱的共振,用于早期监控或特定指令传输。不过,看磨损程度,它已经失效很久了,可能是在某次事故或‘清理’中遗落的。”
他拿起圆盘,递给莱拉:“你可以感受一下。”
莱拉犹豫了一下,接过圆盘。入手冰凉,比她预想的要重。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些刻痕的瞬间,脖子上的金属牌猛地一烫!与此同时,圆盘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振动传来,像沉睡的机器被注入了极其微弱的电流。几幅极其模糊、快速闪过的画面碎片冲入她的脑海:整齐排列的透明培养舱、流动的彩色液体、快速滚动的数据流……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圆盘本身没有再出现任何异状,但那瞬间的共鸣和画面,已经证实了库洛洛的说法。这圆盘确实和她的来历有关。
“看来你感觉到了。”库洛洛观察着她的反应,“这证实了我的部分猜测。现在,该你回答我了,关于我的提议。”
莱拉将圆盘放回桌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的触感和短暂的悸动。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