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回到巴士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垃圾山的尖顶之上。金色的光斜射进车窗,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疲惫的舞蹈。
米亚第一个看见她,女孩从角落弹起来,像只受惊的小鸟扑到窗边:“莱拉姐!”
声音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那股喜悦像一小团温暖的绒毛,轻轻撞进莱拉还未完全平复的感知里。她脚步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刚才在医疗站,她差点就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凯伊从车门边站起身,独眼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没有明显的伤口,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顺利?”
莱拉点头,把布袋递过去:“药找到了。马克怎么样?”
“更烫了。”凯伊接过布袋,动作小心得像捧着易碎的玻璃。他翻出酒精和抗生素,眉头皱得更紧,“这些……你会用吗?”
莱拉顿了一下。那些“知识”再次自动浮现:酒精用于消毒创口周边皮肤,不可直接倒入开放伤口;口服抗生素需根据体重估算剂量,碾碎混入少量净水;注射剂……风险过高,不建议在无专业条件下使用。
“会。”她说,声音比想象中肯定。
托姆挪了过来,发烧让他的小脸通红,但眼睛一直盯着莱拉,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莱拉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但至少不像马克那样滚烫到吓人。
“你先休息,”凯伊说,“我准备东西。”
“我来。”莱拉摇头。她知道凯伊的手更适合握铁棍和打架,而不是处理精细的伤口。而且……她需要做点什么,用具体、可触摸的“现在”,来覆盖掉医疗站里那些冰冷、诡异的“过去”。
凯伊看了她两秒,没再坚持。
他们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水,浸湿了从一件旧衬衫上撕下的布条。莱拉让凯伊按住马克完好的右臂——即使昏迷,疼痛也可能引发挣扎。
当酒精棉触到溃烂伤口边缘时,马克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声痛苦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挤出。
“按住。”莱拉的声音很轻,但手很稳。她小心地清理着黄绿色的脓液,露出底下发红、肿胀的皮肉。腐烂的气味混着酒精的刺激,让米亚和托姆忍不住后退。
但莱拉没退。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伤口上,以至于没有立刻意识到——她又“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马克无意识中散发出的、海啸般的痛苦。那痛苦如此原始,几乎不带任何思维,只是纯粹的生理性折磨。它像滚烫的岩浆,试图沿着她展开的感知涌进来。
莱拉的额头渗出细汗。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稳住手。清理,上药,包扎——每一步都需要精确,不能出错。
但那股痛苦太强烈了。它开始干扰她的动作,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医疗站里那团灰黑色的残留物,想起自己是如何“拥抱”并安抚它的……
一个念头冒出来,危险又无法抗拒:也许我可以……帮他分担一点?
不。那太疯狂了。那是马克的痛,她不该干涉,也不知道怎么干涉。
可是马克在呻吟,呼吸越来越急促。再这样下去,光是疼痛就可能耗尽他本就微弱的生命力。
莱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不再抵抗那股涌来的痛苦,而是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调整——不是推开,也不是拉近,而是在自己的感知与马克的痛苦之间,架起一座极其纤细的“桥”。
这不是医疗站那种被动的共鸣,而是她第一次有意识的、小心翼翼的尝试。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事:她将一小部分涌入的痛苦,不经过自己的情绪处理,直接导向了脖子上那块微微发热的金属牌。
就像把溢出的水倒进一个容器。
金属牌的温度升高了一瞬,几乎有些烫。但马克的呻吟减轻了。他的呼吸仍然粗重,但身体不再剧烈抽搐。
凯伊敏锐地察觉到变化,独眼看向莱拉:“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莱拉低声说,继续手上的包扎。她的心跳很快,一半因为紧张,一半因为刚才那个尝试带来的震撼——金属牌,能吸收情绪?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包扎完成时,莱拉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给马克喂了碾碎的抗生素,又用湿布敷在他额头。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坐在墙边,感到一阵虚脱。
“你脸色很白。”凯伊递给她半块面包,那是他省下来的。
莱拉接过,小口啃着。硬面包刮过喉咙,但胃里确实需要食物。“医疗站里……有东西。”
凯伊在她对面坐下,没问是什么,只是等着。
莱拉组织着语言,避开那些无法解释的部分:“我撞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具尸体。很旧了。穿着像病号服。手腕上有个金属环,刻着编号。”她顿了顿,“和我这个……格式很像。”
她拿出脖子上的金属牌,██-07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凯伊盯着那块牌子,又看向莱拉:“你以前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莱拉握紧金属牌,边缘硌着掌心,“但那个尸体是03号。我是07号。我们……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会把‘人’编号。”
这个认知说出口时,带着一股寒意。她不是流星街自然诞生的孤儿,她是某个“地方”的“07号”。那其他01到06号呢?还有03号为什么会死在那个像手术室的房间里?
凯伊沉默了很久。他伸手,不是拿金属牌,而是轻轻碰了碰莱拉握着牌子的手背——一个克制的、流星街式的安慰。
“不管这是什么,”他说,声音低沉但清晰,“你现在是莱拉。巴士里的莱拉。这就够了。”
莱拉看着他,眼眶突然发热。她用力点头。
是啊,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接下来的两天,莱拉大部分时间守在马克身边。伤口没有继续恶化,高烧在缓慢减退。马克偶尔会清醒片刻,眼神迷茫,但能认出人,能喝下水。
第三天清晨,马克彻底醒了。他虚弱得坐不起来,但眼睛是清明的。
“谢谢。”他看着莱拉,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莱拉摇头,把一碗用碎面包和一点点盐煮成的糊递给他:“是凯伊找到的退烧草药,托姆盯着火,米亚省下了她的那份水。”
她没有提医疗站,没有提那些药几乎是用命换来的。在流星街,有些付出不需要说,它们会沉淀在沉默里,成为连接彼此的重量。
马克慢慢吃着糊,眼眶泛红,但没哭。在流星街,眼泪是奢侈的。
下午,凯伊提议去更远的区域找找有没有能用的物资。马克的伤需要更多营养,他们的存粮也见底了。
“我跟你去。”莱拉说。她需要活动,需要把注意力从那些谜团上拉开。
这次他们往西边走,那里有一片旧时代的机械坟场,据说偶尔能找到还没完全锈穿的金属容器或工具。路很远,要穿过半个第七区。
走到一半时,莱拉又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异样。
和医疗站前夜那个站在高处的人影不同。这次的注视更……系统。不是一个人,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在缓慢收拢,扫描着这片区域。
她放慢脚步,示意凯伊。
凯伊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手按在腰间的铁棍上:“哪个方向?”
莱拉闭上眼睛,试图捕捉那注视的来源。但它太分散了,像无数只复眼同时观察,没有集中的恶意,只有冰冷的、非人的审视。
“四面八方。”她低声说,背脊发凉,“不像人。像……机器。”
话音刚落,前方垃圾山的拐角处,走出了一个人。
不,那真的能算“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