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区边缘的医疗站在晨雾中露出一角残破的轮廓。三层楼的水泥建筑,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大多数窗户都被钉上了木板,只有几扇玻璃破碎的窗洞像黑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废墟。
莱拉伏在一堆废弃的医疗设备后面,呼吸压得极低。
不对。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警报般响起。太安静了。第六区是“秃鹫帮”活动频繁的地带,即使是清晨,也不该这么安静——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没有咒骂,甚至没有早起拾荒者翻找垃圾的窸窣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气味,像是过期药品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味道。
她脖子后的汗毛竖了起来,目光扫过医疗站侧面。一楼有一扇气窗,玻璃全碎了,但窗框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网。铁丝网有一个不起眼的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瘦小的身体钻过去。缺口边缘的铁丝有新鲜弯曲的痕迹。
陷阱的入口。
莱拉的心沉了下去。但她不能退。马克的呼吸声在她脑子里回放,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像在倒数。还有米亚把彩色糖纸塞给她时说的“莱拉姐要回来”,凯伊握紧金属牌时掌心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移动。不是走向气窗,而是绕向建筑背面。知识库在运转:如果正面和侧翼都有埋伏,那么背面可能留有空隙,因为埋伏者需要保持对主要方向的视野……
医疗站背面堆满了锈蚀的氧气瓶和破损的推车。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半掩着,门轴已经锈死。莱拉侧身挤进门缝,里面是一片昏暗的候诊大厅。腐烂的座椅东倒西歪,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上有新鲜的鞋印。
不止一个人的。
莱拉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灰尘最厚、不会发出声音的位置。她的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响动:远处管道滴水的声音,风吹过破窗的呜咽,还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来自楼上。
她需要药品。外科处置室通常在一楼。凭着那种莫名的“方向感”,她穿过走廊,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金属架倒了一半,玻璃碎片和空药瓶散落一地。但靠墙的柜子里,还有几个未开封的纸盒。
莱拉快速翻找。酒精、纱布、一些口服抗生素……她把这些塞进随身携带的破布袋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一盒标着“头孢曲松”的注射液时——
“哟,抓到只小老鼠。”
声音从门口传来。
莱拉瞬间僵住,然后缓慢转身。门口站着三个人,堵死了唯一的出口。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疤从额角划到嘴角,咧嘴笑的时候疤痕扭曲。他身后两个瘦子,一个手里掂着铁链,另一个握着一根磨尖的钢管。
“秃鹫帮的。”莱拉低声说。不是疑问。
“聪明。”光头走近几步,靴子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第六区的规矩,踏进来的,要么交‘保护费’,要么……留下自己当‘费’。”他的目光在莱拉身上扫过,评估着这个瘦弱但眼神不驯的女孩能卖出什么价——苦力?还是器官?
莱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硬拼不可能,三个人,都有武器。求救?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帮她。谈判?她没有筹码。
跑。这是知识库给出的第一方案。但怎么跑?
“我找到些药品,”她举起手中的布袋,声音尽量平稳,“可以都给你们。放我走。”
光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东西我们要,人我们也要。”他使了个眼色,握铁链的瘦子从侧面逼过来。
莱拉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恐惧像冰水灌进胃里,她的手开始发抖。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
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情绪回音,从光头三人身上散发出来:捕猎者的兴奋,猫捉老鼠的戏谑,还有对暴力的纯粹享受。这些情绪像粘稠的丝线,缠绕着她,试图渗透进她的恐惧里。
而这一次,莱拉没有被动忍受。
某种反击的本能在她体内苏醒。不是攻击□□,而是——搅乱那些丝线。
她不知道怎么做,只是凭着直觉,将此刻自己所有的情绪——恐惧、愤怒、不甘,以及对巴士里孩子们强烈的保护欲——全部集中,然后像推开一堵看不见的墙那样,反向推了出去。
“呃!”
光头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他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了太阳穴。那两个手下也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动作慢了半拍。
“怎么回事……”握铁链的瘦子甩了甩头,好像要驱散突然涌上的晕眩。
莱拉愣住了。她感觉到自己推出去的“情绪团”撞进了对方三人的情绪场,像石头投入粘稠的油,激起了混乱的涟漪。光头的兴奋被搅入了莫名的烦躁,两个手下的专注被打断,换成了短暂的精神涣散。
我……做了什么?
没有时间细想。趁着三人那瞬间的迟滞,莱拉猛地弯腰,从光头的腋下钻了过去,冲向门口!
“抓住她!”光头怒吼,转身追来。但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那股突如其来的烦躁感让他判断失误,伸手抓向莱拉的背影时慢了半秒。
莱拉冲出处置室,在昏暗的走廊里狂奔。身后的脚步声和咒骂紧追不舍。她的心脏狂跳,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的脑子异常清醒:前方十五米左转是楼梯间,上楼,二楼可能有其他出口……
她冲上楼梯,台阶上厚厚的灰尘扬起。二楼更暗,走廊两侧的门大多紧闭。尽头的窗户有光透进来,但窗户被封死了。
死路。
莱拉回头,光头三人已经追到楼梯口,堵住了退路。
“跑啊,继续跑。”光头喘着气,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狰狞,“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莱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在身后摸索,触到了一扇门的金属把手。门锁着。绝望开始蔓延。
但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空洞、极度异常的感知流,像一道裂隙,突然在她左侧的墙壁后“睁开”。
那不是活人的情绪。那是一种……残留物。强烈到几乎实质化的痛苦、困惑,以及最终极的绝望,被某种力量强行烙印在环境中,经年不散。这残留的情绪场如此尖锐,以至于莱拉一“触”到它,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更让她血液冻结的是,那残留物中,竟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她体内血液共鸣的振动频率。
光头已经逼近到五步之内。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残忍的光:“放心,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我们得把你完整的‘货’带回去。”
莱拉的视线扫过左侧的墙壁。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已经褪色的红色警告标志,标志下方,刻着一行小字:“特殊处置室 - 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特殊处置。LX系列。废品。
碎片在脑中碰撞。恐惧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升腾起来——那是属于“实验体LX-07”的、被植入骨髓的生存本能,以及对自身起源黑暗面的直觉。
她没有退路了。
就在光头伸手抓向她的瞬间,莱拉猛地侧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比她想象的更脆。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板向内倒下,扬起漫天灰尘。
莱拉摔进房间,立刻被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淹没——不是灰尘,也不是腐烂,而是……消毒水、臭氧和某种甜腻的有机溶剂混合的味道,浓烈到让她瞬间干呕。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手术台的结构,但台面上固定着厚重的皮革束带,边缘有深褐色的污渍。四周散落着各种破损的仪器,电线像蛇一样垂落。墙上贴着泛黄的图表,上面的符号和曲线莱拉完全看不懂。
但真正让她僵住的,是房间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具……东西。
已经干瘪,几乎成了骨架,裹在破烂的、类似病号服的布料里。它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着,一只手伸向门口的方向,指骨张开,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试图抓住什么。
而从这具遗骸上,正散发出莱拉刚才感知到的、那团冰冷而痛苦的“情绪残留”。那残留如此浓烈,以至于在莱拉的感知中,它几乎化为了灰黑色的雾,在房间里缓慢翻涌。
追进来的光头三人也愣住了。握铁链的瘦子吸了吸鼻子:“这什么鬼味道……”
“管他什么味道!”光头啐了一口,注意力回到莱拉身上,“把她拖出来!”
但莱拉没有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遗骸的手腕——那里,套着一个金属环。环上刻着字,即使隔着灰尘和岁月,她也能辨认出那个格式:
LX-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