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街的黄昏,是用铁锈、腐物和绝望调成的颜色。
莱拉蜷缩在扭曲的钢板阴影里,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她数着今天找到的七块面包——三块还算软,两块边缘长了霉斑但挖掉还能吃,剩下的干脆得像石头。她习惯性地把长霉的留给自己,相对完好的包进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布。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仿佛她生来就知道如何分配稀缺的资源,如何从腐烂中识别可食用的部分。
她有时会想,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些。
就像她知道东边垃圾山雨后三天内渗出的水相对安全,知道哪种铁锈颜色意味着结构脆弱可能坍塌,知道如何在奔跑中减少扬尘。这些知识像预装在脑中的程序,在需要时自动浮现。但她不记得是谁教的,就像她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任何事。
唯一的线索,是脖子上那个冰冷的东西。
她下意识摸了摸它——一块薄金属片,用磨损的纤维绳挂着,边缘硌着皮肤。上面刻着无法理解的编码:LX-07。它不像装饰,更像某种机械脱落的零件,或者……一个标签。在某个她无法触及的记忆深处,这个念头让她莫名不安。
“莱拉!”
凯伊的声音从一堆电缆后传来,压得很低。他钻出来,右眼的脏布条又松了,露出底下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疤——那是去年为保护米亚留下的。莱拉每次看见,胃都会微微收紧。不是恶心,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有细针在轻轻刺着大脑皮层,让她几乎能重温凯伊当时那股混合着恐惧与愤怒的情绪。
她痛恨这种突如其来的“回声”。
“铁爪帮的人,”凯伊接过面包,喉结滚动,“在北边通道设了卡子,像是在找什么人。我们得绕远路,从‘酸液池’边上过去。”
莱拉点头,没问为什么。在流星街,“为什么”是奢侈品。她只是把面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里还藏着半块彩色的糖纸——米亚上周给她的,孩子说“这个像莱拉姐的眼睛,是希望的颜色”。莱拉不知道自己眼睛有什么特别,但她收下了。
两人像两道影子滑进废墟深处。莱拉带路,她的脚步总比凯伊快半步,会在某些岔口毫无征兆地转向。凯伊从不问为什么,他知道莱拉有种奇怪的直觉。只有莱拉自己知道,那不是什么直觉——
是“感觉”。
靠近某些区域时,她的头皮会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嘶语,那是暴戾、贪婪或濒死的情绪残渣。而另一些路,即使看起来同样危险,却只有一片沉闷的“空”。她选择“空”的路。不是因为安全,而是因为那些嘶语会让她想吐。
就像现在,经过上个月发生械斗的洼地时,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铁锈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烂气息,空气里飘着看不见的碎片:一声戛然而止的咒骂、骨骼碎裂的闷响、还有最后那种冰凉的、一切都远去的空白。
莱拉猛地扶住一块锈蚀的钢板,干呕起来。
“又来了?”凯伊迅速挡在她侧前方,独眼扫视四周。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根磨尖的钢筋。
莱拉点头,擦去嘴角的酸水。为什么只有我能感觉到这些?这个念头像鬼魂,在每个难受的时刻浮现。她想起那些关于“念能力”的零星传闻,想起偶尔飞过流星街上空、不属于这里的飞艇。她和那些有关吗?还是说,这只是她脑子坏了的表现?一个……故障?
“左边,”她强迫自己站直,声音沙哑,“四十米外,那台报废的起重机驾驶室里。两个人,一个很……兴奋。”
那是种带着狩猎快感的兴奋,像猫玩弄老鼠。莱拉熟悉这种情绪,每次“秃鹫帮”来抓流浪孩子时,空气里就会弥漫这种味道。
凯伊立刻改变方向,带她钻进一条由破旧轮胎堆成的狭窄通道。轮胎内壁长满滑腻的苔藓,气味更难闻,但这里“安静”。只有潮湿的腐败感,没有那些尖锐的情绪碎片。
至少这里能喘口气。莱拉想。
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家”。
那辆半埋在地下的生锈巴士,是莱拉三年前发现的——不,是“选择”的。当时有另外两处可能的藏身处,一处更干燥,一处更隐蔽,但她几乎是本能地走向了这辆巴士。后来凯伊说,另外两处后来都被洗劫了,只有巴士幸存。
“莱拉姐!”米亚扑过来,小手冰凉。女孩八岁,脸颊瘦得凹陷,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她最近迷上了画画,用烧过的木炭在能找到的任何平面上涂鸦。巴士内侧钢板上,已经画满了歪扭的太阳、花朵,还有五个手拉手的小人——那是他们五个。
莱拉摸了摸她的头,把面包拿出来平分。她自然地把最软的两块给了米亚和托姆——后者正蜷在角落,迷迷糊糊地发烧。十岁的托姆是三个月前凯伊捡回来的,几乎不说话,但会用那双大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你,看得莱拉心里发酸。
她自己拿了最干硬、长霉的那块,掰下一小半,又把剩下的大半递给凯伊。
“你吃得太少了。”凯伊皱眉。
“我不饿。”莱拉撒谎。她饿得胃部紧缩,但她更清楚,凯伊是这个小团体实质的守护者,他需要体力。这似乎也是她“知道”的事:如何让有限的资源维持更久,如何评估每个人的“生存权重”。这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念头闪过时,她感到一丝不适。
她把最后一块面包放在马克身边。十四岁的马克是年纪最大的,左臂两个月前被倒塌的金属架砸断,现在用两根铁棍和破布固定着。伤口已经溃烂发臭,他正发着高烧,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得弄到药。”凯伊蹲在车门边,声音沉重。
“明天一早,我去第六区那个旧医疗站。”莱拉说。这个决定几乎是在看到马克状态的瞬间就做出了,同样是那种流畅的、不容置疑的“知识”在驱动。
“太危险了,那是‘秃鹫’的地盘。”
“他高烧的时间窗口,以及秃鹫帮清晨换岗的规律,我都考虑过了。这是最佳时机。”莱拉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凯伊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妥协。在流星街,生存的逻辑高于一切。
夜幕彻底降临。莱拉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听着其他人的呼吸:米亚均匀绵长,托姆偶尔抽泣,马克沉重滚烫,凯伊守在门口,呼吸刻意放轻,但肌肉始终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