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浪费。”容笙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只是精神力过度透支,休息一下就能恢复。你的治愈能力……留着应对紧急情况。”他说话时气息不稳,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却依旧坚持着拒绝。
容启收回手,看着兄长虚弱却依旧坚毅的侧脸,又转头看向靠在水箱上休息、脸色同样苍白的林知,一股怒火和后怕涌上心头,他攥紧拳头,忍不住低骂道:“萨米尔那个疯子!还有他那个放阴电的队友!简直是不择手段!一想到如果最后我们通关了,他们这种混蛋也能跟着一起过关,通过光幕把伤痛全治好,我就一点通关的动力都没了!”
林知靠在冰凉的水箱上,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冰封着凛冽的杀意与决绝。胸口的疼痛,容笙咳出的鲜血,萨米尔那毫不留情、罔顾周围难民性命的攻击方式,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心里。
“丘明沙-萨米尔。”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记住了。”
此仇,必报。
休息了约莫十分钟,三人再次下水。如此循环往复——林知用水遁异能加速前行,容笙勉力维持头部的呼吸屏障,容启则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同时留意着两人的状态。天色在他们艰难的跋涉中渐渐变化,原本就阴沉的天空被越来越浓重的乌云彻底覆盖,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时,冰冷的雨水再次滴落下来,砸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就在三人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山巅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座白色的天文台穹顶,如同黑暗汪洋中一座孤零零的灯塔,矗立在未被洪水触及的山峰之上。更令人心头一振的是,穹顶之下,竟有温暖的灯光透出!在这片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和死寂的灾区,那点灯光如同跳跃的火种,驱散了些许绝望。
三人精神一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拖着疲惫不堪、冰冷湿透的身体,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最后一段湿滑的山路。山路泥泞不堪,混杂着碎石和断枝,稍不留意就会滑倒,林知的作战靴几次陷在泥中,又用力拔出来,掌心早已被碎石磨得发红。他们咬紧牙关,终于在雨幕中走到了天文台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前。
顾不上整理狼狈的仪容,林知抬手,用尽力气拍响了门上的金属把手。
“咚咚咚——”厚重的门体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几双警惕而疲惫的眼睛探了出来。是几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的研究员,有男有女,年纪不一,脸上都带着长期处于封闭环境中的憔悴。他们看着门外三个如同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眼中充满了惊疑与戒备。
“你们是谁?怎么上来的?”一个中年男研究员沉声问道,声音带着久未与外界联络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林知深吸一口气,压□□内的伤痛和疲惫,缓缓挺直脊梁——这个动作让她胸口一阵抽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脸上迅速换上一种混合着疲惫、焦急却又不容置疑的“官方”表情。她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用尽可能平稳镇定的语气开口:“我是国家应急管理部门特派研究员,这两位是我的助手。”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容笙和容启,“我们奉命前来海皈市,调查此次超常海啸灾难的根源,并评估可行性应对方案。通讯完全中断,我们历经艰险才找到这里。”
容启第一次亲眼见到林知面不改色地“编故事”,而且编得如此义正辞严、煞有介事,差点没绷住表情,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新奇和一丝佩服。
容笙则早已在之前的测试副本里见过她忽悠人的模样,此刻亲眼见到她瞬间进入角色的娴熟演技,忍不住微微偏过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动了一下,又迅速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维持着沉稳的神色。
“国家派人来了?”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激动与希望的神色,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就知道国家不会放弃我们!”
但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男研究员却依旧充满怀疑,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三人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色,追问道:“特别派遣?我们没收到任何通知或文件。你们的证件呢?工作证明?”
林知早已料到有此一问,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沉痛与无奈的表情,轻轻摇头:“在穿越被海啸彻底摧毁的东城区时,我们的装备包和所有纸质文件,连同卫星通讯器,都被突发的涌浪卷走了。”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能活着找到这里,已经是万幸。”话音刚落,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专业而笃定,“不过,根据我们沿途的勘察和前期掌握的资料分析,基本可以确定,此次灾难的根源,与海皈市近海‘地脉能量稳定器’的异常故障甚至结构性破坏有直接关联。”
此言一出,门内的几名研究员脸色齐齐一变!就连那个最怀疑的眼镜男也猛地瞪大了眼睛,露出震惊的神色,显然“地脉能量稳定器”这个核心信息戳中了要害。
一直站在几人中间、最为年长、气质沉稳的老研究员缓缓走上前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格外清明,隔着观察窗深深地看了林知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他抬手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随后亲自转动门锁,拉开了沉重的金属门。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宋洛。”老研究员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厚重感,他侧身让出通道,“外面雨大,先进来再说。”
三人走进天文台的门厅,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与外面冰冷黑暗的雨夜仿佛两个世界。门厅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的天文观测图有些歪斜,角落的饮水机还在嗡嗡作响,透着一丝难得的烟火气。
宋洛打量着他们湿透的衣服、苍白的脸色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尤其是注意到容笙嘴角未干的血迹和林知紧蹙的眉头,对旁边那个年轻的女研究员吩咐道:“小陈,先带这三位同志去备用的休息室,找几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再拿些热水和吃的过来。”
“谢谢宋教授。”林知礼貌地点头,没有推辞。他们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尽快休整,否则根本无法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叫做小陈的女研究员连忙应下,热情地走上前来:“三位跟我来,休息室就在这边。”说着,便带着林知三人向内部的走廊走去。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门厅里剩下的几名研究员立刻围了上来,围住了宋洛。
“宋教授,您真信他们?”眼镜男依旧紧锁眉头,语气急切,“稳定器的数据异常报告我们发了那么多份,全都石沉大海!他们怎么可能这时候派人来?还这么巧把所有证明都‘丢’了?”
另一个头发有些凌乱的研究员也低声附和:“是啊,教授,我们……我们不是早就被放弃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显然之前的等待已经耗尽了太多希望。
宋洛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和密集的雨幕,远处城市仅存的、零星闪烁着最后微光的“高楼孤岛”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深深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添了几分沧桑。
“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接触过?”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那姑娘说话滴水不漏,逻辑缜密,眼神里有焦急,有算计,却唯独没有真正‘奉命而来’的底气,也没有那种体制内的味道。”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哪里看不出来,她十有八九是在诓我们。”
眼镜男一愣,急道:“那您还让他们进来?”
宋洛抬手打断了他,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着:“但是,孩子们,记住一点——我们也需要帮助。”他环视着身边这些跟随他坚守在此、同样眼含绝望却又不甘放弃的同事们,声音沉重而有力,“不管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只要他们有能力,有意愿,去尝试改变眼下这绝望的局面。”
“在这末日般的绝境里,哪怕是一根虚幻的稻草,只要它指向生的方向,我们也要试着抓住它。”宋洛的声音缓缓落下,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我们仅剩的选择了。”
门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风雨敲打玻璃的声响,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雷声还是建筑崩塌的闷响。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怀疑与恐惧,却又在宋洛的话语中,渐渐燃起了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期待。那点期待,如同天文台透出的灯光一般,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