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死。”容笙用的是肯定句,没有丝毫疑问。他的屏障,维持十分钟绰绰有余,足以撑到救援或震感减弱。但她选择了取消。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却微微偏开了一瞬,似乎不敢去看林知的眼睛,仿佛害怕从那里看到自己猜测被证实的答案。
林知没有承认。但她也没有立刻否认,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容笙极轻地“呵”了一声,那是气音,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无力。他下意识地轻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这是一个他用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细微习惯,仿佛在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他深呼吸了一下,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林知脸上,语气稍缓,却更显郑重:“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林知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微笑,摇了摇头:“没有。”她确实没有什么需要额外辩解或煽情的话语,她的行为,她的考量,都已在那句“抱歉”和之前的沉默中。
容笙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他拿她没办法,从来都是。
“那我来问你。”他转换了方向。
“嗯。”
“你的传送球呢?”容笙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最大的疑虑。当时在洞中,他以为林知取消屏障,是为了腾出手或集中精神捏碎传送球脱身。但救出她后,在她身上并未找到那颗保命的小球。他甚至事后亲自返回那个地洞附近,用精神力细细感知过,也一无所获。结论只有一个:她根本没有携带传送球进入副本!
“没有,”林知的回答平静得近乎残忍,语气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我第一个副本开始,就没有传送球。”
第一个副本就没有……容笙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云家。几乎是瞬间,他就将矛头指向了其背后的家族。他知道林知得罪了人,树敌不少,但她从未具体提及是谁,也从未主动向他求助。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踏入那些死亡率极高的光幕,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冷静强悍的指挥官,独自消化着这份致命的“疏漏”。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即便说出来,在没有确凿证据、且涉及关键利益的情况下,也很难改变什么。
“如果我没答应和你组队,”容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不敢去细想林知独自面对这一切时的压力与孤独,仅仅是想象,就让他心疼得发颤,“你还会进光幕吗?”
“会。”林知没有丝毫犹豫,答案斩钉截铁。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后的无奈,只有纯粹的必然。联校测试与她何干?但她连拒绝的尝试都没有。因为她需要,需要那可能存在的奖励,需要队长身份带来的话语权和资源倾斜。即使没有传送球,没有他容笙的助力,她也会进去,用自己的方式去搏那一线生机。
传送球与使用者精神力绑定,就算把自己的送给别人,别人捏碎后,被传送走的还是自己。这一点,容笙很清楚。所以,他确实无法将自己多余的传送球给她,也无法时时刻刻贴身保护。这是一场林知必须独自面对一部分的凶险棋局。
容笙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无力都呼出去。从拼尽全力坐上学生会长的位置,到主动挑起联校测试队长的重担,她这一路看似步步高升,实则是在刀尖上舞蹈,对抗的是云家那样的庞然大物,为自己积累微薄的、可能被随时剥夺的筹码。那些副本里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甚至想要她性命的人,恐怕也多半与云家脱不了干系。他们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测试。
他也明白了,就算他以容家继承人的身份出面,强行给林知争取到一枚“合法”的传送球,以云家的手段,也完全可以在球体上做手脚,让它在关键时刻失效甚至反噬。有时候,没有,反而成了一种畸形的“安全”。
所以林知选择了沉默。不抱怨,不举报,只是将这一切当作必须承受的风险,然后凭借自己的头脑、意志和那看似“无用”的异能,一次次在绝境中杀出血路,通关副本,获取她所需要的一切。
想通了这些,容笙心中翻腾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心疼,是敬佩,是无奈,也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目光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
“组队申请表,”他开口道,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肯定,“再加一个人。”
林知听到他报出的那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清晰的疑惑,眉梢微挑。那是个她没想到,甚至觉得有些突兀的人选。但她看着容笙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她点了点头:“好。”
得到她干脆的同意,容笙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下定了更大的决心。“我会处理好。”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朝实验室外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去说服容启。
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份量和可能引发的波澜,让林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容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行声。林知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轻轻抿了一口。水的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却似乎浇不灭心头那团因容笙的到来和离去而重新点燃的、复杂微烫的情绪。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强敌环伺。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完全孤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