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一顿食不知味的午饭后,林知难得没有立刻钻进实验室,继续和那些复杂的异能回路与能量公式较劲。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能量守恒”答案,以及由此引申出的、关于星兽与副本光幕的重重谜团,像一团乱麻萦绕不散,让她急需换换脑子。
她约了一位退役军士出身的格斗教官,在训练室里结结实实地摔打了一个多小时。汗水浸透了训练服,肌肉因高强度的对抗而酸痛,但那种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对手动作、呼吸节奏、发力瞬间的感觉,反而让她纷乱的思绪暂时沉淀下来。纯粹的体力消耗,有时是最好的清空方式。
下午有一节《德法课》。当她踩着上课铃,悄然出现在阶梯教室后排时,不少同学都投来了讶异的目光。然而,那些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昔日因她出身和异能而隐含的轻视或不以为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尊敬,甚至些许敬畏的复杂情绪。“方舟市”副本的生还者们已将她的表现口口相传,即便是没参与的同学,也多少听闻了这位会长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惊人统率力。
林知对此恍若未觉,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格丽斯校园典型的午后景象,阳光明媚,绿草如茵,异能训练场偶尔闪过炫目的光芒,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充满生机,与副本里那个满目疮痍、生死一线的世界截然不同。这种割裂感让她有些恍惚。
课程内容正如其名,冗长而略显枯燥。秃顶的老教授在台上语调平缓地讲述着星际联盟建立的契机、各成员国早期的博弈与妥协,以及几位被载入史册的军事家如何运用谋略与在那个时代堪称奇迹的异能协作,打赢了几场决定联盟格局的关键战役。
幻灯片上闪过一些黑白或泛黄的历史影像,其中不乏如今已权倾一时的四大家族先辈的身影。讲到动情处,老教授甚至推了推眼镜,语调激昂地表达了对四大家族先贤“高瞻远瞩”与“无私奉献”的感激,称他们是联盟得以维系的“中流砥柱”。
林知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的云卷云舒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露出一丝无声的嗤笑。中流砥柱?或许吧。只是这“柱石”之下,又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牺牲与尘埃?历史从来都由胜利者书写,光鲜的功绩背后,谁知道掩盖了多少血泪与不公。就像她所面对的现实一样。
课程在沉闷的氛围中结束。林知收起几乎没记几个字的笔记本,随着人流离开教室。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通往科研楼的林荫道上。
就在脚步踏过一片斑驳树影时,一个被她暂时搁置的念头突然闯入脑海——容笙。
从副本传送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容笙……没有联系她,甚至没有像左艺他们那样,在她休息室外等待或留下只言片语。
这不太对劲。
以容笙的性格和……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不可能对她的状况不闻不问。唯一的解释是,他生气了。为她在洞中擅自消散屏障、近乎自毁的行为而生气。
林知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哄人?这个领域对她而言实在有些陌生。从小到大,她习惯了隐忍、算计、独自承担,习惯了用冷静甚至冷酷的面具应对外界。主动去安抚他人的情绪,尤其是因为自己的“冒失”而引发的情绪,这让她感到一丝无措。她甚至开始快速在脑中检索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影视剧或小说情节,思考那些角色是如何处理类似场面的,结果发现大多要么浮夸要么不切实际。
还在兀自苦恼着如何开口,科研楼那颇具现代感的灰色金属大门已映入眼帘。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倚在门边立柱旁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化不开他周身那层明显的低气压。容笙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身姿笔挺,目光落在远处的训练场方向,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算准了她的下课时间。
林知脚步微顿,随即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浮现出惯常的、略带疏离却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主动走了过去。
“找我是吗?”她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偶遇。
容笙闻声转过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惯常的温和笑意,也没有明显的怒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让人难以窥探其下的波澜。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果然是在等她,而且心情不佳。林知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侧身示意:“进去说吧。”
容笙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科研楼。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林知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看到容笙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显得刻意,索性也保持了安静。
回到她惯常使用的实验室区域。这里遍布着各种精密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和半成品的异能装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能量液的味道。没有舒适的客厅或会客室,带他去自己那间只有一张床和简易书桌的休息室显然更不合适。
林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那是一只带滑轮的金属椅。她本想自己动手从旁边的实验桌下拉一张备用椅子过来,刚用腿借力转动滑轮椅,容笙已经一言不发地越过了她,单手轻松拎起那张颇有分量的金属椅,稳稳地放在她办公桌的正对面,然后自己先坐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林知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好。两人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形成一种略带正式感的对谈姿态。
她拿起桌上的恒温水壶,倒了杯温水,推到容笙面前。容笙接过,指尖与玻璃杯壁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握着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从见面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话,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不安。林知罕见地感到一丝“怂”,明明自己是该解释的一方,却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生怕哪句话说错,让气氛更僵。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容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实验室背景噪音的清晰冷感,像冰凉的金属划过耳膜。
林知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抱歉。”她选择直接切入核心。
“理由?”容笙的视线锁定她,那双总是蕴着温和光芒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林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乎“冰冷”的表情。那个总是温润如玉、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大哥哥形象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坚硬甚至有些“恐怖”的内核。
“我浪费了你的心意,取消了精神力屏障。”林知坦然承认,指的是洞中她动用“免疫”异能,将他倾尽所有构筑的保护伞消散,让力量回归他本体,却也因此失去了那十分钟的绝对安全,导致右腿被落石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