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洞口边缘的五分钟,像是被无限拉长的默片。头顶是容笙倾尽所有构筑的淡金色屏障,它并不华丽,甚至因为缺乏精细调控而显得有些笨拙厚重,边缘的光晕微微晃动,却异常稳固地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飞扬的尘土撞在光幕上,化作细碎的尘粒簌簌滑落;滚落的碎石砸在上面,只发出沉闷的 “咚咚” 声,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乃至大地震荡的波纹,也在触碰到光幕的瞬间被悄然消解。
屏障内部,是一个奇异而寂静的独立空间。风被隔绝在外,尘嚣被隔绝在外,连余震的震颤都变得模糊。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里反复回荡,敲打着耳膜。
在这绝对的 “安全” 里,林知反而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岩壁上的碎石硌得脊背生疼,指尖还残留着钢筋铁锈的涩味,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眼前微微流淌的金光上。那光芒是暖的,带着容笙精神力独有的温和气息,却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慌。
容笙……
这个才认识短短三天的名字,此刻却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狠狠烫在她心头。测试副本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她在里面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漫长,可现实维度上,他们真正的交集,不过短短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就能让一个人如此不顾一切吗?
林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涩的自嘲。她自认是个精于算计的利己主义者,从记事起,就被迫学会了权衡利弊。和爷爷相依为命的那些年,贫寒与冷眼是家常便饭。巷口的野孩子嘲笑她没爹没妈,骂她是没人要的野种,她不能哭,只能握紧拳头,把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死死护在身后,任凭那些拳头落在自己背上。回家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帮爷爷劈柴、喂猪,把眼角的泪水悄悄擦掉。爷爷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摸着她的头,一声声叹气。
后来爷爷也走了,千斤重担彻底压在了她尚且稚嫩的肩上。她学会了对所有人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学会了把所有的脆弱和恐惧藏在眼底最深的地方。别人羡慕她年纪轻轻就坐上格丽斯大学学生会长的位置,羡慕她手握实权、风光无限,却没人知道,那是她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谋划布局,一次次在权贵子弟的刁难中周旋妥协,甚至不惜以身涉险换取筹码,才换来的立身之本。
她害怕,真的害怕。
面对那些家世显赫、异能强悍的对手时,手心会冒出冷汗;
遭遇危险时,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看到那些人释放出炫目的异能光芒时,心底会生出难以抑制的羡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
她的异能 “免疫”,看似能立于不败之地,能无视所有异能攻击,可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不过是个能拖延时间的 “花架子”。她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她才不择手段地渴望权力,渴望地位,渴望一切能让她感到安全、不再需要伪装强悍的外壳。
她步步为营,凭借着过人的智谋和狠劲,吸引了钱老和校长的注意,稳稳坐上了学生会长的位置。也因此,触动了四大家族的蛋糕,被云轻蓝和夜习视为眼中钉,最终被设计逼入这凶险的测试副本,没有任何退路。
更无人知晓的是,她连最后的保命符 —— 传送石,都早已被云轻蓝用阴私手段暗中撤走,她根本就没有传送石!但她没有证据,申诉无门,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所以她才会拉拢被“幸运眷顾”的彭淑,试图增加一丝渺茫的生机;又在联盟测试中主动请缨担任队长,将更多有潜力的同伴 —— 包括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容笙 —— 绑上自己的战车。
看,她就是这么自私。冷静地权衡利弊,本能地趋利避害,像一只在荆棘丛中艰难跋涉的刺猬,竖起满身的尖刺,防备着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所有的温暖。
可她唯独没算到,会有人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仅存的 “利” 与 “益”,全部倾注到她这个 “害” 与 “弊” 身上。会有人在生死关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将自己的精神力耗尽,为她撑起一道保命的屏障。
“傻瓜……”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知是在说那个昏迷不醒的青年,还是在讽刺机关算尽、最终却一败涂地的自己。一股深重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不是身体的酸痛,而是从灵魂深处弥漫开的、深入骨髓的厌倦。对这无休止的争斗、算计、伪装,感到深深的厌倦。
如果就这样结束,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眼前温热的屏障。异能 “免疫” 悄然发动,没有丝毫阻滞。淡金色的光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解,化作点点细碎的光尘,在黑暗中悠悠浮动。它们没有立刻消散在空气里,反而像有了生命、有了方向一般,缓缓汇聚成一道微弱的金色细流,蜿蜒着,执着地穿过废墟的缝隙,朝着安全区的方向飘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 想必是回到了它主人的身边。
这样也好。她不欠他的了。
震感似乎减弱了一些,大地的咆哮渐渐平息,可黑暗中的洞穴依然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的喉咙里,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头顶传来一阵不祥的摩擦声,一块巨大的阴影在微光中晃动,正缓缓松动、下坠。
林知闭上眼睛,不再抵抗,任由身体放松下来。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已经懒得去管了。就这样吧,至少不用再算计,不用再伪装,不用再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然而,预想中的重压和剧痛并未到来。
一点柔和却不容忽视的亮光,突兀地在黑暗的洞穴中亮起,悬停在她面前一尺处。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照亮了她沾满尘土的脸。
——【一个答案:可回答你一个问题。】
林知被光线刺得眨了眨眼,看清那行悬浮在半空的、散发着微光的字迹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不雅地、甚至带着点被打断好事的暴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 这东西,出场时机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她正酝酿着悲壮牺牲的情绪呢!伤感氛围都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了好吗!
憋着一股莫名的邪火,林知没好气地抬眼,对着那团亮光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如何灭绝星兽?”
【一个答案:……】
悬浮的字幕似乎停顿了一下,尾端的光点微微闪烁,像是在卡顿。如果这东西有情感模块,林知大概能接收到一股强烈的、无言以对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