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指尖利落地理了理散落的资料页,将其规整地塞进随身的黑色文件袋里。左艺和李彤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林予跟在稍后,几人簇拥着她走下演讲台。
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通路,鞋底摩擦合金地面的沙沙声渐次平息。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的脚步,有毫不掩饰的钦佩,有混杂着敬畏与不甘的复杂,更有藏在人群缝隙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嫉恨。林知对此恍若未闻,步履平稳得如同踩在既定的轨道上,目不斜视,径直朝着体育馆出口的方向走去。
经过夜习面前时,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偏移一分。
夜习就站在通道旁的阴影里,一身深色校服衬得脸色愈发阴沉。林知这种彻底的、仿佛他根本不存在的无视,比任何尖锐的嘲讽、直白的挑衅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羞辱。那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怒火与不甘都无处宣泄,只能憋在胸腔里灼烧,烫得他喉间发紧。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云轻蓝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她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时的模样,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是云轻蓝技不如人后的无能狂怒。直到此刻亲身体会,他才明白,那不是狂怒,是绝望的清醒。
无论他和云轻蓝在暗中策划什么,林知都仿佛早有预料,不仅一一接下,每次反击都精准、高效,且赢得漂亮得无可挑剔,让他们连半分借题发挥的余地都没有。从修改学生会干部选拔制度,将德法课成绩纳入核心考核,精准拿捏他们的短板;到 “极炎之地” 副本中,在他们的围追堵截下从容破局,甚至反过来借势完成全局反击,带领所有人提前通关;再到今天这场直击人心、近乎碾压式的公开投票,将提案与家国大义绑定,彻底点燃全场…… 他们所有的刁难和阻挠,都成了衬托她能力的垫脚石,成了她树立威信的背景板。
一句很久以前在学院论坛某个角落看到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夜习脑海:“曾经看不起你的人,现在都懒得看你了。”
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无力感从脚底猛地窜起,顺着脊椎爬遍全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云轻蓝处心积虑谋划的一切,在林知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幼稚可笑的 “打打闹闹”。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没落在他们身上。在她还被认定为 “普通携带者”、身处 B 班时,目标就已是星辰大海,是打破学院固有的等级壁垒、改变被轻视的现状;如今她展露了特殊异能,手握学生会权力,拥有了更广阔的平台和力量,她的目标更是直指危机四伏的星际前线,指向更宏大、更遥远的未来。
他们就像试图用石子阻挡巨轮前行的螳螂,自以为是的阻挠,在对方看来甚至不值一提。他曾经看不起她,觉得她不过是靠着几分小聪明和虚无缥缈的好运,才侥幸走到今天。现在才明白,真正在以卵击石、自不量力的,恐怕是他自己。
一丝悔意,如同有毒的藤蔓般悄然缠上心头,越收越紧。和林知作对,似乎真的…… 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林知确实没时间理会夜习的纠结,也无暇顾及演讲结束后的余波、以及云轻蓝等人可能的后续反应。回到科研楼,她刚把文件袋放在工作台上,钱老就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找上门来 —— 老头手里捏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进门先扬了扬下巴:“不错不错,投票结果我看到了,92.3% 的赞成率,够威风!”
几句恭喜的寒暄过后,钱老将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神色变得郑重:“说正事。董事会那边的决议下来了,正式任命你为‘五校联校异能对抗测试’的格丽斯代表队队长。”
“联校测试……” 林知指尖摩挲着文件袋边缘,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钱老,“我需要再进几次常规测试副本,针对性训练一下实战配合。另外,‘异能储存器’的批量化生产方案也得尽快敲定,提案通过了,总不能一直拖着。”
“训练是必要的,联校测试可比‘极炎之地’凶险多了。” 钱老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还有,别忘了你这次提前通关的特殊奖励 ——‘一个答案’。这东西玄乎得很,没人知道具体怎么触发,最好在下次进副本时多留意,或许触发条件就在副本里。”
“明白。” 林知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时间紧迫,事情千头万绪。批量化生产储存器不仅是完成议案、兑现承诺,也是赚取积分的好机会。积分,在格丽斯就是硬通货,下次进副本,她可不想再住那种漏风的简陋宾馆、啃干涩的压缩饼干,至少…… 也得订个带独立卫浴和餐食服务的星级酒店套房吧?
傍晚时分,科研楼外的天色渐沉,橙红色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户,在实验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林知刚结束一轮手环的稳定性测试,脱下沾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就看见左艺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实验室门口:“姐,祝校长在楼下等你呢,说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林知并不意外。她抬手理了理额前微乱的碎发,又扯了扯衣角,确认仪容整齐后,转身走出科研楼。
夕阳的余晖将格丽斯学院的建筑都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连空气都仿佛带着几分暖意。祝泰安校长就站在科研楼门口的台阶旁,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裙,勾勒出干练的身形,银发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鼻梁上的细框金丝眼镜反射着柔和的霞光,显得威严又通透。她背对着门口,仰头望着天际最后一抹霞光,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互相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寒暄。林知侧身做了个 “请” 的手势,祝泰安颔首回应,两人并肩重新走进科研楼。
进入安静的实验室,林知顺手重新披上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走向工作台,指尖熟练地调出下一批储存器原型的感应参数,开始调试仪器。她习惯在谈话时手里做点事,指尖的动作能让她的思维更清晰。
“想必钱教授已经跟你详细谈过联校测试的事了。” 祝泰安走到工作台对面,开门见山,语气沉稳。
“嗯。” 林知头也不抬,专注地看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据,“知道了。您亲自过来,是要补充什么细节,还是有特殊安排?”
“你需要为自己寻找队友。” 祝泰安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校长特有的威严。
林知操作仪器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抬起头,看向祝泰安,眼中带着清晰的疑惑:“为什么?” 按照她对这种 “联校测试” 的常规理解,核心难道不是代表学校率先找到通关方法、或取得最高评价吗?单打独斗似乎也未尝不可。
祝泰安走到她对面,双手轻轻撑在光滑的实验台边缘,神情严肃了几分:“你经历的‘极炎之地’,是生存探索型副本。但联校测试不同,大概率会刷到对抗型副本,规则天差地别。五所精英学院,每校派出一支代表队,进入同一个高难度复合型副本。在那里,你们不仅需要面对副本本身的重重挑战,更要时刻提防来自其他四校的竞争和攻击。”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他们的目标往往很直接 —— 在副本时限内,尽可能多地‘淘汰’其他学校的队员。捏碎对方的传送球,强制其退出副本。最终结算时,除了通关评价,各校的‘存活人数’是极其重要的权重指标。甚至,有时为了确保己方胜利,他们会优先选择‘清除’潜在威胁最大的对手,而不是优先探索副本。”
林知瞬间听懂了。这不是单打独斗就能解决的事情。她需要一个可靠的团队,既能协同探索副本、破解机制,更能互为犄角、抵御外敌,保证她这个 “核心” 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寻找通关的关键。
祝泰安从随身的皮质文件夹中取出一张质地特殊的米黄色表格,轻轻推到林知面前。表格设计简洁,顶端用烫金字体印着标题《组队申请表》,下方有四个需要填写的队员姓名和学号栏,最下方则是一个带着微光的特殊符文烙印区。
“这是测试副本特有的道具表格,填上名字后,测试开始时,队伍成员会被系统自动关联,在副本内的初始传送位置会尽可能接近,方便你们快速集结。” 祝泰安解释道,指尖轻轻点了点表格下方的符文区。
林知拿起表格,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目光落在空白的队员栏上,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祝泰安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地问:“怎么?是已经有属意的人选,但人选太多,难以抉择?”
林知摇了摇头,将表格轻轻放回台面,声音有些淡:“不。是没什么人可以填。”
祝泰安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林知的目光飘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玻璃上映出她清瘦的身影。入学刚满三个月,她大部分时间不是泡在科研楼搞研究、改手环,就是在应付云轻蓝、夜习等人的刁难与围堵。她认识的人不多,且大多带着功利性的目的 —— 对李彤、左艺,是利用他们的忠诚与能力稳固学生会的基本盘;对彭淑,是看中她 “幸运眷顾” 的异能,也有几分同是 B 班 “普通携带者” 的共情;就连对钱老,最初也带着寻求庇护、获取资源的心思。
能称之为 “朋友” 的人,屈指可数。
彭淑?她的 “幸运眷顾” 确实强大,但自保能力有限,联校测试凶险万分,跟着自己反而可能成为最显眼的靶子,陷入致命危险。林知不想连累她。
左艺、李彤、林予?他们忠诚可靠,却缺乏应对高难度对抗副本的经验和实力。她私心里并不希望他们涉足这种明显危险重重的对抗赛,宁愿他们安全地待在后方,处理学生会的日常事务。
至于其他人…… 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在利益与生死的双重压力面前,她不敢轻易赌人心。而联校测试需要的,不只是信任,更要求队友具备独立作战、协同配合,甚至在必要时为她创造机会、抵挡致命危险的能力。
她在脑海中反复筛选着认识的人,竟想不出一个完全符合条件、又能让她放心托付后背的名字。
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祝泰安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孤独的少女,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有惋惜,有欣赏,更有几分理解。她轻轻拍了拍林知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不着急,距离正式测试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多观察一下,甚至…… 主动去招募你觉得合适的人。这张表,填好了交到教务处即可。”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祝校长。” 林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晰而坚定。
祝泰安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她。
林知转过身,正视着祝泰安的眼睛,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下次有类似关于我的重大决议,比如任命联校测试队长这种事,能否…… 在董事会讨论之前,或者至少同时,先咨询一下我本人的意愿?”
祝泰安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
林知继续说道:“我知道校方和军区看好我,分析出的理由也很充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大概率也会因顾全大局而接受任命。”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明确,“但‘主动接受’和‘被动安排’,是两回事。至少,我应该有知情权和表达意见的机会。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祝泰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赞赏的神情。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你说得对。这次情况特殊,董事会急于确定人选上报军区,时间紧迫,程序上确有疏漏。我代表校方,向你致歉。下次再有类似事宜,一定提前与你沟通。”
“谢谢。” 林知微微颔首,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
祝泰安离开后,实验室重新归于寂静。林知却没有继续工作,她拿起那张空白的组队申请表,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面上反复划过。
队友……
这个词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甚至带着几分警惕。
她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个身影 —— 容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