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格丽斯学院标志性的圆形体育馆内,人声鼎沸,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阳光透过巨大的天窗玻璃,在光滑的合金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不仅高中部的学生几乎全员到齐,连许多平日深居简出、忙于自身修炼或课题研究的大学生都出现在看台上,这规模远超一次普通的学生会提案投票。
这得 “归功” 于罗维。昨晚容笙提了一句 “林知邀请我们明天去体育馆看戏”,罗维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立刻用他的 “信息跨越” 异能,在深夜给所有大学部学生的手环推送了一条简短却极具诱惑力的通知:【特大瓜讯!明早 9 点体育馆,新晋会长林知正面回应,吃瓜第一线,错过悔一年!】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近乎爆满的场面。体育馆管理员不得不紧急启动备用能源,将后半区尘封许久的悬浮看台缓缓升起,合金板延伸组合的细微嗡鸣声,被鼎沸的人声彻底掩盖,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九点整。
林知站在体育馆中央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身边站着除了云轻蓝以外的学生会干部,李彤和林予分立两侧,还有被她硬拉来撑场面的钱老 —— 老头虽然一脸不情愿,却还是特意换上了正式的白大褂,板着脸摆出严肃模样。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各种目光交织碰撞:好奇、审视、不屑、期待,还有藏在人群深处的恶意与讥讽。
左艺凑近林知,压低声音提醒:“姐,到点了。”
林知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却没有立刻开口。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只刚升级完的银色手环。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台上的人只是静静站着,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大学部的学生纪律性较强,大多还能保持安静,但高中部这边,尤其是 A 班的一些学生,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和轻蔑,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搞什么啊?把我们叫来,自己又不开场?”“就是,浪费时间,我还得去修炼室突破呢。”“新会长就这水平?怕不是怯场了吧?”“走了走了,没意思,看她站着发呆不如回去睡觉。”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高、眼神游移的男生接收到某个方向递来的眼色,立刻扯开嗓子,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片听见的声音煽动:“会长大人,九点整了!大家时间都很宝贵,您要是没准备好,就别耽误大家了!我们还有训练任务呢!散了吧散了吧!”
他一带头,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学生立刻附和,起身就作势要往外走。一些本就对林知持观望或否定态度的 A 班学生,也犹豫着站了起来,人群开始出现明显的松动迹象。
台上的左艺有些急了,悄悄扯了扯林知的袖子;李彤也皱起眉头,警惕地看向那些煽动离场的人。钱老则撇了撇嘴,一副 “我就知道会这样” 的模样。
就在这股离场的势头刚刚冒起、即将蔓延全场时,林知终于动了。
她没有用扩音设备,清冽的声音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遍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力量:“侯夫勤。”
正转身欲走的瘦高男生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浑身一僵,惊愕地回头看向台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知和那个僵住的男生身上,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林知的目光牢牢锁定他,语气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档案:“侯夫勤,原名袁夫勤。生父,袁利。”
侯夫勤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袁利,18 岁前,东三区街头有名的混混头目,嗜赌、斗殴、敲诈勒索,案底累累,是街坊邻里眼中不学无术的代名词。” 林知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般敲打在每个人心上,更敲打在侯夫勤剧烈颤抖的神经上。
“你放屁!” 侯夫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我爸不是混混!他是英雄!!你胡说八道!”
林知没有理会他的打断,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残酷的语调叙述:“直至 18 岁,袁利意外觉醒 C 级速度异能。彼时他已超龄,本与格丽斯无缘,但格丽斯的外勤人员在巡查时发现了他,向他揭示了星际前线的真实与残酷
—— 我们赖以生存的星球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虎视眈眈的星兽,是用血肉铺就的防线。这个半生浑噩的男人,做出了或许是此生最清醒、也最勇敢的决定
—— 洗净案底,参军入伍,奔赴前线。”
体育馆内落针可闻,只有林知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厚重感。
“参军第七年,袁利所在小队执行边境巡查任务时,遭遇星兽主力突袭,我方重型弹炮阵地被毁,防线濒临崩溃。关键时刻,袁利没有退缩,他将身上所有□□绑在自己身上,启动了他那并不算顶尖的速度异能,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径直冲入了星兽最密集的区域……”
林知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全场无数双睁大的眼睛,扫过那些从最初的不耐转为震惊的面孔,最后重新落回浑身开始轻微发抖的侯夫勤身上。
“阵亡通知上写的是:壮烈牺牲,追授‘星火勋章’。时年二十五岁。”“军区按照他的遗愿,将他唯一还在嗷嗷待哺的儿子接回格丽斯,并尊重其‘忘却过去,重获新生’的嘱托,为其子更改姓氏为‘侯’,送入学院培养。”
侯夫勤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圈已经通红,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牙,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哽咽嘶哑:“所以呢?!林知!你现在把这些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想羞辱我吗?!是想时刻提醒我,我是个英雄的儿子,但更是个混混的儿子吗?!还是想说我根本不配站在这里,不配和 A 班的人平起平坐?!”
他的质问带着撕心裂肺的悲愤,让一些心软的学生露出了不忍的神色,甚至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觉得林知此举太过苛刻。
林知却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里没有讥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我一开始也很好奇,为何一个被认为‘不学无术’的父亲,会给儿子取下‘夫勤’这样一个颇具古韵和期许的名字。直到我看完了军区存档的全部资料,包括他留给你的那封未寄出的信,才明白其中深意。”
她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声音提高了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夫勤’——‘夫’者,成年男子,亦可通‘父’;‘勤’者,勤勉、努力、不惰。”
“他为你换姓,是希望你能以他最后的榜样为镜,勤勉前行,却也不必背负他前半生的阴影与污名。他希望你能有一个干净、充满希望的开始,活成他从未有过的样子。”
“这是一个前半生荒唐、后半生赎罪并最终归于壮烈的父亲,所能给予儿子的,最沉重、也最用心的礼物。”
随着林知的话语,一幅画面仿佛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一个满身痞气却眼神渐趋坚定的中年男人,在奔赴死地前,最后一次抚摸儿子襁褓照片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 有愧疚,有不舍,更有沉甸甸的期许;一个少年在得知父亲真正结局和遗愿时,内心的震撼与挣扎……
台下,许多学生的眼神变了。最初的不耐和轻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动容、敬意,以及深深的思考。一些感性的女生已经悄悄抹起了眼角,连不少大学部的学长学姐,也收起了看戏的表情,神色变得肃然。侯夫勤则彻底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死死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眼泪终究还是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知等待了片刻,让这种情绪在体育馆内充分弥漫、发酵。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压入人心的力量:
“侯夫勤,你至少还能挺起胸膛,认同你的父亲是一位英雄。”“而我们台下在座的每一位 ——”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那些曾对 B 班学生颐指气使的 A 班面孔,掠过那些心思各异的追随者,最后变得无比锐利,“我们千千万万的父母、兄长、姐姐,此刻正有多少人身披军装,驻守在遥远的星际前线,与狰狞的星兽、与未知的危险殊死搏斗?”“他们用血肉之躯,用透支的生命能量,构筑着我们安然坐在教室里学习、在校园里嬉闹的脆弱屏障!他们在用今天的牺牲,为我们换取明天的安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而你们呢?!你们在做什么?!”
“勾心斗角!拉帮结派!以欺凌同窗为乐!以出身班级论贵贱!为一己私利,在测试副本中对同学痛下杀手!为一时的意气,置集体任务与安危于不顾!”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云轻蓝及其党羽所在的区域,抽打在那些曾经默许或参与霸凌的 A 班学生脸上。许多人被她目光扫过,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脸上火辣辣的,有人羞愧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就在这时,林知的目光转向了人群中那些始终低着头、神色怯懦的身影 —— 他们大多是 B 班的普通携带者,常年承受着异能者的霸凌与轻视,习惯了隐忍和退让。她的语气骤然放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在场的所有普通携带者们 ——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常年活在‘异能者至上’的阴影里,被欺凌、被轻视、被随意践踏尊严。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也是异人,和那些拥有异能的人一样,受《异人特殊保护法》的严格保护!”
这番话如同惊雷,让那些怯懦的身影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直直地看向台上的林知。
“不要害怕反抗!” 林知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要觉得自己没有异能就一无是处!当你们鼓起勇气站出来的那一刻,就会发现,那些所谓的‘异能者’,不过是些仗着能力欺负弱小的花架子!他们的异能,从来都不是用来欺压同胞的资本!”
“记住,那些不能杀死你的,都无需惧怕!法律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而我,以及学生会,也会是你们的依靠!从今天起,格丽斯不允许再有‘异能者欺凌携带者’的事情发生!谁敢越界,我必追究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