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忽明忽暗，像一只疲惫到极致、勉强眨动的眼睛，光晕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出细碎的残影。两人此刻已深入研究所的内部通道，置身于一片由冰冷金属与厚重混凝土构成的迷宫之中。通道纵横交错，岔路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墙上那些褪色的标识牌在微弱光线下模糊难辨，只能看出斑驳的色块，根本无法辨识文字。若完全陷入黑暗，即便并肩而行，也极有可能在某个拐角就被这无尽的迷宫拆散。
容笙凭借精神力的全方位扫描，即便闭目凝神，也能清晰感知周围五米内的立体结构 —— 墙壁的弧度、地面的凹陷、岔路的走向，都如同三维地图般刻在他脑海里，行走间步伐稳健，分毫不差，绝不会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但林知不行，她没有精神力辅助，必须依赖视觉辨路，手电筒的微光就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所幸，研究所内部的空气虽然陈腐，带着浓重的尘埃味和化学药剂残留，氧气含量却还算充足。看来是太阳能储能装置，维持着新风循环系统最低限度的运转。只是整个设施显然处于深度休眠或 “省电模式”，除了他们偶尔经过时，头顶的应急灯会被感应到，发出极其黯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幽绿微光，转瞬即逝，所有常规照明和大部分设备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如同沉睡的巨兽。
借着电筒最后那点摇曳的光晕，林知看到通道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纸张和文件。有些被反复踩踏过，沾满厚厚的灰尘，边角卷曲发黑；有些则保持着被匆忙丢弃时的状态，一页页堆叠在地面，被两人走过时带起的气流吹动，轻轻翻飞，像是多年前一场慌乱撤离时留下的无声证据，诉说着当时的仓皇与绝望。
他们的首要目标依然是寻找食物和水源。沿着相对宽阔的主通道走了一段，林知跟在容笙身后，目光机警地扫过两侧偶尔出现的房间门。有些门虚掩着，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她会抬手示意容笙稍等，自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快速查看。房间大多空荡，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沉重办公桌椅或废弃的仪器骨架，金属外壳锈蚀严重，布满暗红色的锈迹，但偶尔也能从散落的文件、破碎的硬盘和残留的实验记录中，拼凑出零星的信息碎片。
通过地上那些残破的实验日志、潦草的会议纪要，以及一些带有折线图表的数据碎片，林知的大脑飞速运转，逐渐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悸的故事轮廓。
“看起来，这个世界的臭氧层，是被他们自己弄毁的。” 在一间像是简报室的房间里，林知站在一块破损的展示板前，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残留的大气层结构示意图和触目惊心的红色数据曲线 —— 那条曲线从平缓逐渐攀升，最终陡峭得几乎垂直，她低声对容笙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抽离的冷静，开始讲述她推测的 “故事”
——人类活动产生的某些强效污染物，长期累积，严重破坏了大气臭氧层。阳光中那些原本会被臭氧层过滤掉的高能紫外线和宇宙粒子，失去了天然屏障，长驱直入地照射在地表。整个星球就像被放进了一个缓慢加热的熔炉，温度不可逆转地持续攀升，植被枯萎，水源枯竭，最终变成了我们看到的沙漠。
她顿了顿，拿起一张掉落在地的实验报告，纸张脆弱得一碰就掉渣，“这些科学家做了无数尝试，模拟修复方案、进行小规模实验、甚至可能尝试过一些激进的 geo-engineering（地球工程）手段，但都失败了。直到臭氧层消失，环境再也无法挽回，他们才被迫撤离。”
她讲述时，刻意避开了所有生僻的专业术语，用词简单直白，逻辑清晰，甚至带上了几分讲故事的温和语气。这并非因为容笙看起来愚钝，而是林知多年来给弟弟林予解释复杂科学知识时养成的习惯 —— 把艰涩的原理拆解得通俗易懂，用最直白的语言传递核心信息，确保对方能轻松跟上思路。
容笙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暖黄的手电余光照亮她半边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灰尘，却丝毫不影响那份沉静的专注。待她话音落下，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其实…… 我是大学部的学生。”
他微微侧过头，表情有些无奈，又有点好笑 —— 毕竟被人用 “给小朋友科普” 的语气讲解知识，还是第一次。
“所以呢？” 林知歪了歪头，手电光随之晃动，照亮了她眼底纯粹的疑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强调这个。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就不需要听背景介绍吗？说不定他学的专业和这些完全不相关呢。
容笙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写满了认真，甚至带着点 “备课老师” 般的严谨，到嘴边那句 “所以你不用像教小孩一样跟我解释” 又咽了回去。他怕这话说出来会让对方觉得尴尬，毕竟她是出于好意，想让他也了解情况。
他只是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下，嘴角却弯起一个很浅的、温和的弧度，转而问道：“你应该也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吧？” 语气温和，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
林知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于他话题的跳跃，但还是老实点头：“是，有个 14 岁的弟弟，也在格丽斯。” 提起林予，她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一瞬，那份柔软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过，很快又被警惕取代。
“嗯。” 容笙点了点头，一副 “果然如此” 的表情。她身上那种自然而然的、让人感到稳妥和周全的气质，以及那种不自觉的、带点引导和保护意味的说话方式，都让他感到熟悉。他自己也有个需要细心呵护的弟弟容启，对这种 “习惯性照顾他人” 的状态再了解不过。
没等容笙从这短暂的共鸣中回神，林知已经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手中的 “证据”，语气带上了几分批判：“从这些实验数据反推，臭氧层的灾难性破坏，很可能就是这群科学家自己搞出来的，” 她捡起另一张实验报告，指着上面模糊的项目名称，“他们对自然环境进行的‘研究’种类繁多，病毒变异、核能应用、极端气候模拟…… 绝不仅仅局限于大气层修复。不然，一个专门研究臭氧层的机构，哪需要这么庞大复杂的地下设施？正是这些失去控制的‘研究’，最终把环境推向了绝境，实在可恨。”
容笙凑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看了一眼，随即点头表示赞同，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 为了科研突破而忽视环境风险，最终酿成如此大祸，确实令人扼腕。
就在这时，手电的光极其微弱地最后闪烁了两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没有丝毫过渡。视觉被完全剥夺，其他的感官被迫放大，变得异常敏锐。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容笙第一时间想到林知可能会不适应这种绝对的黑暗，甚至可能感到害怕。他下意识地朝她所在的方向伸出手，指尖率先碰到了她衣袖的布料，粗糙的战术服质感传来，然后顺着衣袖往下，轻轻捏住了自己战术服的一角，稍稍扯了扯，示意她可以抓住这里，跟着他走 —— 这样既不会失散，又能保持适当的距离，避免尴尬。
然而，在绝对的黑暗里，林知完全看不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她只感觉到容笙的手似乎朝她伸了过来，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掌在她身前短暂停顿 —— 那只手在刚才的微光记忆里，是比常人更显白皙的冷色调，指骨分明，在黑暗的背景中仿佛自带一点模糊的轮廓，让人能隐约捕捉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