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素这一觉睡得极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坠入无梦的深渊。再醒来时,高窗外的天色已经再次染上暮色,橘红与暗紫交织,仓库内光线昏暗,空气微凉。
他发现自己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靳衡那件外套。外套上属于靳衡的气息已经淡了许多,却依旧能带来一丝令人安心的感觉。他撑着身体坐起,感觉精神上的透支感减轻了一些,但那种源自深处的虚弱依然存在,仿佛大病初愈。
房间里很安静,靳衡不在。
陈见素掀开外套,下床走到那张旧桌子旁。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靳衡的字迹:“临时回局里处理后续,保温桶里有粥。好好休息,我尽快回来。另:书和碎片已妥善收好。衡。”
字迹依旧刚劲,但笔画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陈见素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熬得浓稠,散发着淡淡的米香。他慢慢喝完,温热的粥水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他走到仓库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上了密码锁的小型保险柜。按照靳衡之前告诉他的密码,他打开柜门,里面静静地躺着用油布包裹的《百鬼夜行志异》和那个装着铜镜碎片的证物袋。
他取出古书,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翻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昨晚靳衡带回来的信息——破碎的“镇渊镜”,逆转的仪式,“空洞”的凝视,以及靳衡身上留下的阴冷印记。
事情远比他们最初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凶险。“幽冥会”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召唤某个邪神,他们可能在图谋一件更加古老、更加可怕的事情。而那面破碎的“镇渊镜”,既是关键,也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他自己尝试为靳衡驱散印记的过程,也让他对自己的能力和“灯火”的本质有了更深的认识。那力量并非凭空而来,它似乎源于自身的精神、意志,以及与这本古书血脉相连的传承。消耗巨大,但确实有效。这意味着,他并非完全无能为力,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抗那些黑暗。
但这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快地变强,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这本书和“守夜人”的传承。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能站在靳衡身边,而不是永远被他护在身后。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出来,连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盘膝坐回行军床上,将古书摊开在膝头,再次沉入那种与书共鸣的状态。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感受,而是尝试主动去“询问”,去“探索”。他将自己的困惑、担忧、还有想要变强的迫切渴望,如同无声的祈祷,融入与书的共鸣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暮色褪尽,夜色降临。仓库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灯火透过高窗,投下微弱模糊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陈见素的意识仿佛被牵引着,沉入了书页深处某个更加古老、更加隐晦的层面。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巍峨但破败的古老殿堂,中央供奉着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铜镜;无数身着古朴服饰、面容肃穆的人影环绕铜镜而坐,口中吟唱着庄重的祷文;然后是天崩地裂般的灾难,黑暗从镜中涌出,吞噬一切;最后,是几个身影在废墟中奋力收集铜镜碎片,并将其中一片,连同记载着“镇渊纹”和“灯火”之法的古老书卷,托付给了一个血脉特殊的家族……
这些画面模糊不清,转瞬即逝,却让陈见素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破碎的铜镜,果然是“镇渊镜”!而他们“守夜人”一脉,最初的使命,或许就是看守、修复,或者至少是保管与这面镜子相关的秘密!那片被托付的碎片,是否就是后来传承下来的《百鬼夜行志异》?
那么,“幽冥会”是从何处得到另一块碎片的?他们又是如何得知逆转“镇渊镜”的方法?谢伶舟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但他也隐隐感觉到,自己与这本书的联系,似乎因为这次“深入”的探索而变得更加紧密了一些。体内那豆“灯火”光点,似乎也明亮、稳固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晚上九点多,仓库的铁门被推开,靳衡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陈见素坐在黑暗里,他愣了一下,随即打开了一盏小功率的应急灯。
“怎么不开灯?”他走过去,将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些面包和水果。
“在想事情。”陈见素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敏锐地察觉到,虽然自己下午的尝试驱散了一部分阴冷,但靳衡眉宇间那层淡淡的灰翳并未完全消失,而且他似乎又消耗了大量的心神。“你那边……处理得不顺利?”
靳衡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后续很麻烦。人质那边,心理创伤严重,短时间内无法提供有价值线索。现场缴获的物品,大部分是常规武器和物资,那些不明器物和黑袍人的尸体,技术队和法医那边进展缓慢,很多现象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报告很难写。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意:“关于‘镇渊镜’碎片和仪式目的的情报,以及我身上出现异常感觉的情况,在‘烛龙’组内部的小范围通报后,出现了分歧。”
“分歧?”陈见素心下一紧。
“一部分人,包括上级派来的某些‘顾问’,认为我们的推断过于‘玄幻’,缺乏实证,建议将重点放在追查‘幽冥会’的世俗网络和资金链上,淡化甚至搁置超自然层面的调查。他们认为昨晚的行动已经重创了对方,当务之急是善后和预防可能的报复,而不是继续深入一个‘可能不存在’的更大威胁。”靳衡的语气平静,但陈见素能听出其中压抑的不悦和 frustration。
“另一部分人,以我和少数核心成员为主,认为如果不弄清楚‘镇渊镜’和‘夜行主’的真相,不彻底拔除‘幽冥会’的核心目的,现在的‘胜利’只是假象,更大的危机迟早会爆发。尤其是我身上的异常,证明那些超自然力量是真实存在且具有威胁的。”
陈见素沉默了片刻。他能理解那些“顾问”的想法。对于一个建立在理性和证据基础上的庞大体系而言,接受并全力调查一个涉及上古铜镜、邪恶仪式和不可名状存在的案件,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和颠覆性的认知。这不仅仅是案件本身,更关乎到世界观和权力结构的微妙平衡。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