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
阿芜在小镇守了青莲七年。
七年里,她学会了煮饭、洗衣、缝补,学会了如何照顾一个目不能视、记忆全无的凡人。小镇的人都叫她“阿芜姑娘”,说她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徒弟,师父眼睛瞎了,就辞了修行,专心侍奉。
只有阿芜自己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奇迹。
青莲——她现在叫她“阿青”,因为阿青不喜欢“师父”这个称呼,说听了会莫名地心悸——这些年也慢慢适应了凡人的生活。阿青学会了用盲杖走路,学会了听音辨位,甚至学会了弹那架阿芜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琴。
只是琴声里,再没有《清心咒》的意境。
只有一片空茫,像秋日午后无风的水面。
“阿芜。”这日黄昏,青莲坐在廊下擦琴,“镇上的人说,我是你从山里捡回来的,是真的吗?”
阿芜正在择菜,闻言手一顿:“嗯。那年雪很大,你倒在雪地里,我就把你背回来了。”
这是她编的故事,说了七年,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
青莲沉默了一会儿:“可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
“比如?”
“比如...”青莲蹙眉,“比如我到底是谁,比如我为什么瞎了,比如...”
她转向阿芜的方向,蒙眼布下的脸在夕阳中显得有些落寞:“比如我到底是不是你师父。”
阿芜放下菜,走到青莲身边坐下。
“阿青。”她轻声说,“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坏事。”
“可我想记起来。”青莲固执地说,“昨晚我又做梦了,梦见我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下面全是云...还有人在叫我‘尊者’。”
阿芜的心脏抽痛。
那是青莲宗的记忆,是师父身为宗主、尊者的过去。
“那只是梦。”她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很好,平安,健康,这就够了。”
青莲的手指在她掌心蜷缩了一下,最终放松。
“嗯。”青莲说,“你说得对。”
但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丝不甘。
阿芜看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伤疤不能揭,有些真相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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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芜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七年来,她用尽一切办法想要修复青莲的魂魄——找过名医,寻过灵药,甚至偷偷回过青莲宗,翻阅了所有关于魂魄修复的古籍。
但都没有用。
青莲的魂魄不是受损,是空了。就像一个被掏空的瓶子,再怎么往里面灌东西,也改变不了它空的事实。
除非...找到那个能“重塑魂魄”的东西。
上古照影镜。
那面镜子虽然碎了,但碎片还在。当年青莲自毁时,镜子的力量散入天地,但最核心的三块碎片——镜心、海心、幽冥心——应该还在原来的地方。
昆仑墟,东海归墟,幽冥深处。
她要去把它们找回来,重新炼制成镜,然后用镜子的力量,为青莲重塑魂魄。
这个决定很疯狂。
三处都是绝地,以她现在的修为,去了就是送死。
但阿芜不怕。
这七年,她看似在隐居,实则从未停止修炼。
青莲转移走魔神之种时,并未完全带走她体内的魔气,而是留下了“种子”。这七年,她以自身为炉,将魔气与残存的神力一点点融合,创造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修行之路。
非神非魔,亦神亦魔。
她称它为——“无相”。
今夜月圆,正是验证成果的时候。
阿芜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来到镇外的荒山。她盘膝坐下,闭上眼,体内的两股力量开始运转。
左手掌心浮现出一朵白莲,纯净无瑕,散发着神圣的光芒——那是青莲残留的神力所化。
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朵黑莲,妖异诡谲,弥漫着毁灭的气息——那是她体内残存的魔气所化。
两朵莲花缓缓靠近,在虚空中旋转、交融...
没有爆炸,没有冲突。
只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白与黑相互渗透,最终化作一朵灰色的莲花。那莲花没有神圣感,也没有魔性,只是...存在。
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包容一切,又超脱一切。
阿芜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变成了灰色,左眼有莲影,右眼有镜光。
成了。
无相之境第一层——混沌莲心。
现在的她,实力已经超越了当年的巅峰时期。虽然还比不上全盛时期的青莲,但闯那三处绝地,应该够了。
她站起身,望向小镇的方向。
阿青,等我。
等我找回镜子,等我...还你一个完整的魂魄。
哪怕要用我的命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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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离开的第一天,青莲就察觉到了。
这些年她虽然失明失忆,但某些本能还在。比如对阿芜气息的敏感,比如对危险的直觉。
“阿芜?”青莲在院子里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青莲拄着盲杖,摸索着走到院门口。门开着,外面是空荡荡的巷子。
她走了。
这个认知让青莲心中莫名一空,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
青莲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夜幕降临,等到露水打湿了衣襟。
阿芜没有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
第七天时,青莲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自己是另一个人,白衣胜雪,手持青冥剑,站在云海之巅。脚下是万千弟子,齐声高呼“尊者”。
梦里还有一个红衣女子,跪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地说:“师父,我错了...”
那女子的脸,很像阿芜。
但又不太像——梦里的阿芜眼睛是血红的,周身缠绕着黑色的魔气,疯狂而偏执。
“阿芜...”青莲在梦中喃喃。
“尊者!”忽然有人闯进大殿,“魔女阿芜攻上来了!”
青莲抬头,看见那个红衣女子踏着血海而来,手中提着滴血的剑,身后是尸山骨海...
“师父。”她对自己笑,笑容妖异而凄美,“我来接您回家。”
梦到这里就断了。
青莲惊醒,满头冷汗。
青莲摸索着下床,走到阿芜的房间——七年来,她从未进过这个房间。
房间很整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边压着一张纸。
青莲拿起纸——她瞎了,但阿芜教过自己摸字。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些凹凸的纹路,那是阿芜用真气刻下的盲文。
“阿青:
我去找能治好你的东西。
若三个月未归,不必等我。
柜子里有银钱,够你余生所用。
珍重。
——阿芜”
青莲的手在颤抖。
治好自己的东西...
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些梦,想起梦里那个白衣尊者和红衣魔女...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青莲踉跄着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七年来,阿芜从不让自己碰那口井,说井很深,怕自己掉下去。
现在阿芜不在...
青莲摸索着走到井边,犹豫片刻,纵身跳了下去!
没有预料中的溺水。
井水是温的,而且...很深。她一直往下沉,沉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窒息时,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
那不是井底,而是一个密室。
密室中央,悬浮着一柄剑——青冥剑。
剑身一半漆黑,一半雪白,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青莲。
青莲颤抖着手握住剑柄。
刹那间,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漠北风雪,青莲宗大殿,金陵秦淮,昆仑冰宫,幽冥血月...
还有阿芜。
哭泣的阿芜,微笑的阿芜,入魔的阿芜,绝望的阿芜...
以及最后那一刻,她抱着自己,哭喊着说“师父,不要——”
“阿芜...”青莲跪倒在地,泪水浸湿了蒙眼布。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她是青莲,青莲宗宗主,阿芜的师父。
为救阿芜,自毁双目,自散魂魄,变成了一个废人。
而阿芜...为了自己,入魔,囚禁她,又最终选择放逐自己,去寻找救她的方法...
“傻孩子...”青莲握紧青冥剑,“你怎么这么傻...”
剑身传来回应——那是阿芜残留的气息,七年来的守护与等待,全都烙印在这柄剑里。
青莲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