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
青莲消失的第三年零七个月,漠北雪原迎来了最烈的暴风雪。
阿芜将最后一块松木压在屋顶,喘息着退回屋内。炉火噼啪,映着她比三年前坚毅许多的脸庞。青冥剑横在膝上,剑身映出跳跃的火光,也映出一双始终望向南方的眼睛。
南方,是青莲消失的方向。
不是魂飞魄散的方向——她知道她活着。那种魂魄深处的牵系,三年来从未断绝。只是那牵系越来越微弱,像一根即将绷断的丝线。
今夜,丝线终于断了。
阿芜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盏。
炉火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无尽的血色深渊,青莲白衣染血,手中长剑崩碎,而她的双眼...两个血洞空洞地望着虚空。
画面一闪而逝。
炉火恢复正常。
阿芜冲出木屋,冲进暴风雪。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去——去那个血色深渊,去那个夺走她双眼的地方。
“阿芜。”一个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她回头。
青莲站在雪地里,白衣依旧,只是双眼蒙着一道素白布条。布条下隐约有血迹渗出,但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去邻家串了个门。
“师父...”阿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回来了。”青莲说。她的声音比三年前更低沉,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眼睛看不见了,但带回了真相。”
阿芜冲过去,想碰触她,却又不敢:“您的眼睛...”
“换真相的代价。”青莲抬手,精准地按住她的肩膀,“值得。”
两人回到木屋。炉火重新旺起来,映着青莲蒙眼的脸。阿芜为她包扎伤口,手一直在抖。
“别怕。”青莲握住她的手,“只是看不见而已。修行者的神识,比肉眼看得更清。”
“可那是您的眼睛...”阿芜的眼泪终于落下。
青莲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块血色的玉简,简身布满裂纹,像是随时会碎。
“这是我从上古邪魔界带回来的。”她说,“阿芜,你的身份...比我们想象的都复杂。”
阿芜接过玉简,入手冰凉刺骨。她将神识探入,无数画面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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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画面:鸿蒙初开,天地间第一面镜子诞生。
那不是铜镜,不是水镜,而是一道横贯天地的光。光中诞生了一个意识,自名“照影”。她是世间所有镜子的始祖,执掌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第二个画面:神魔大战。
魔神觊觎照影的力量,将她囚禁,剥离她的本源,炼制成三面魔镜:往生、葬灵、幽冥。照影的主体意识被封印在镜中,永世为奴。
第三个画面:镜玄真人的时代。
年轻的镜玄(那时他还不是青莲宗宗主)闯入魔神殿,想解救照影。但他太弱了,只来得及带走照影的一缕残魂——那缕残魂中,包含着照影最珍贵的东西:她的人性。
第四个画面:轮回的起点。
镜玄将照影的人性残魂与自己的魂魄融合,投入轮回。临行前,照影的主体意识在镜中对他说:“待我转生归来,必屠尽魔神后裔。”
镜玄承诺:“我会找到你,守护你,直到你记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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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到此中断。
阿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流泪。
“所以...我是照影的人性部分?”她轻声问。
“是,也不是。”青莲的声音很平静,“你是照影的人性,与我的魂魄,在轮回中融合三百年的产物。你不是她的转世,你是...新的存在。”
“那镜魂...”
“镜魂是照影被剥离的本源,是她作为镜灵的力量和记忆。”青莲说,“三年前我容纳镜魂时,看到了她的痛苦,她的仇恨,她屠尽魔神后裔的誓言...”
她顿了顿:“所以我去了邪魔界。我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如此恨。”
阿芜握紧玉简:“您找到了?”
“找到了。”青莲抬手,缓缓解开蒙眼布。
布条落下,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眶——没有眼珠,只有深邃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血色符文流转。
“我的眼睛,留在了邪魔界。”她说,“作为交换,我看到了真相。”
她指向阿芜的心口:“你体内沉睡的不只是镜魂,还有...魔神之种。”
阿芜浑身一僵:“什么?”
“当年魔神囚禁照影时,在她本源中种下了一颗种子。”青莲的声音越来越冷,“那颗种子会随着转生而成长,待宿主二十岁时完全成熟,届时...宿主将成为新的魔神载体。”
二十岁。
月圆之夜。
“所以镜玄真人的预言是真的...”阿芜喃喃,“只是他搞错了对象。不是镜魂会化魔,是魔神之种会苏醒。”
“对。”青莲重新蒙上眼睛,“镜魂之所以躁动,是因为它在抗拒那颗种子。它想保护你,哪怕代价是吞噬你的人魂。”
阿芜想起那些梦,梦里三面镜子中的影子向她招手...
那不是诱惑。
是警告。
“那现在...”她声音发颤,“种子...”
“还在。”青莲说,“但被我的眼睛封印了。我用双眼为祭,在邪魔界布下血咒,将种子暂时封存。只是这封印...只能维持七年。”
七年。
阿芜算了下时间:“我今年二十三,七年後三十...正好是魔神预言的完全觉醒之日。”
“对。”青莲点头,“三十岁,月圆之夜,魔神将借你的身体重生。”
木屋陷入死寂。
炉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像是在预演某种不可改变的命运。
许久,阿芜问:“有解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