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无言
将云瑶送至她的洞府时,已是暮春。
那洞府坐落在云梦泽深处的一座孤峰上,云雾缭绕,仙鹤盘旋,倒是一处清修的好地方。
只是多年无人居住,门前石阶生满青苔,院中老梅也枯死了大半。
云瑶站在门前,望着这处自己离开了五十年的旧居,神色复杂。
“到了。”
青莲淡淡道,
“进去看看可还缺什么,我与阿芜帮你收拾。”
“不必了。”
云瑶转身,对青莲深深一揖,
“师姐救命之恩,云瑶永生不忘。
送到这里便可,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顿了顿,看向阿芜:
“阿芜,这一路辛苦你了。”
阿芜摇头:“师叔客气了。”
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尴尬。
自那夜山神庙后,三人之间便维持着这种表面的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云瑶放下了执念,阿芜表明了心意,青莲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那...”
云瑶深吸一口气,
“就到这里吧。
师姐,阿芜,保重。”
她转身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叹息。
“云瑶。”
青莲忽然叫住她。
云瑶停步,没有回头。
“若有难处,传讯于我。”
青莲的声音依旧平静,
“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师妹。”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云瑶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点了点头,终于迈步进了洞府。
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青莲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未动。
阿芜站在她身侧,看着师父清冷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师父对师叔并非全无感情
——三百年的同门之谊,生死边缘的相救,怎么可能真的无情?
只是那情,止于同门,止于责任。
而对自己呢?
阿芜不敢想。
“走吧。”
青莲终于转身,
“回青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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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
阿芜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表现,不再吃醋,不再争宠,只是安静地跟在师父身后,保持着一个徒弟该有的距离。
她将那夜在山神庙说出的话,深埋心底,就像从未发生过。
因为她知道,那已是师父能容忍的极限。
再进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她选择了隐藏,选择了退回安全的位置,做回那个乖巧的、懂事的、只知练剑修行的徒弟。
可心,终究是不同了。
她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师父的一举一动,会在她练功时偷偷看她,会在夜里回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那些曾经理所当然的相处,如今都镀上了一层小心翼翼。
青莲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阿芜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再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甚至在她指导剑法时,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靠得太近。
她变得恭敬,变得疏离,变得...像个真正的徒弟。
这本该是她想要的。
修道之人,师徒之间,本就该如此。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退回到徒弟的位置,她的心,反而空了一块?
这日傍晚,两人在一条溪边歇脚。
阿芜去取水,青莲则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打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
阿芜蹲在溪边,用水囊接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青莲睁开眼,看着她。
十五年了。
从那个三岁的小不点,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看着她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握剑,学会守护,学会...爱。
她教会了她一切,却唯独没教她,该如何收回已经付出的心。
“师父?”
阿芜接完水,回头见她看着自己,有些疑惑。
青莲移开目光:“无事。”
阿芜将水囊递给她:“师父喝水。”
青莲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
阿芜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耳根微红。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青莲的眼睛。
她心中那池水,又起波澜。
“阿芜,”她忽然开口,“那夜在山神庙的话...”
“师父!”阿芜急急打断,“那夜是弟子失言了,请师父忘了那些话。
弟子...弟子会恪守本分,做师父的好徒弟,绝不再有非分之想。”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青莲看着她慌乱的神情,心中那点波澜,化作了一丝说不清的疼。
“你不必如此。”
她缓缓道,“我并非责怪你。”
“弟子知道。”
阿芜低头,
“是弟子自己...想明白了。
师父修无情道,弟子不该打扰。
能陪在师父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其他。”
她说得诚恳,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