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解脱:“你也是,师姐。还有...对阿芜好一点,那孩子,值得。”
她迈步走出山神庙,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青莲站在庙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阿芜端着洗好的碗走回来,看见师父孤单的背影,心中一疼。
“师父,师叔她...”
“走了。”青莲转过身,神色如常,“她说想通了,要去云游。”
“那您...不难过吗?”阿芜小心翼翼地问。
青莲走回火堆旁坐下,火光映着清俊的侧脸:“人生聚散,本是常态。她有她的道,我有我的道,分开,对彼此都好。”
话说得洒脱,可阿芜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毕竟,那是认识三百年的师妹。
“师父,”阿芜在她身边坐下,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您对师叔...真的从未动过心吗?”
这个问题太大胆,问出口的瞬间,阿芜就后悔了。
但青莲没有生气,只是看着跳跃的火光,缓缓道:“年少时,或许有过朦胧的好感。但修道之人,当断则断。我既选择了无情道,便不该有这些牵绊。”
“那...”阿芜心跳加速,“如果...如果有人明知道您修无情道,还是忍不住喜欢您呢?如果那个人,宁愿只做徒弟,只远远看着,也想要陪在您身边呢?”
她问得隐晦,可眼中的情意,却再也藏不住。
青莲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火光照亮少女忐忑而真挚的脸,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爱慕与期待。
青莲的心,忽然乱了一拍。
这是第一次,阿芜如此直白地,近乎表白地,问出这样的话。
她该像拒绝云瑶那样,干脆利落地拒绝她。
她该说“你是我徒弟,仅此而已”。
她该提醒她,修道之人,不该有这些妄念。
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双眼睛,却说不出口。
因为那双眼睛里,不仅有爱慕,还有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连“徒弟”的身份都保不住。
就像当年的云瑶,就像如今的阿芜。
她似乎总是在伤害那些喜欢她的人。
“阿芜,”青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小,有些事...”
“我不小了。”阿芜打断,眼中闪着倔强的光,“我十八岁了,师父。我见过生死,历过险境,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喜欢师父,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不是徒弟对师父的喜欢,是女子对男子的喜欢。”
她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庙里死一般寂静。
青莲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第一次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有自己思想、自己感情的女子。
一个...爱着她的女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乱如麻。
“阿芜,”她艰难开口,“我修的是无情道,此生不会动情。你...”
“我知道。”阿芜抢白,“我知道师父修无情道,知道师父心里只有修行。我不求师父回应,不求师父改变。我只想像现在这样,陪在师父身边,做您的徒弟,照顾您,守护您。”
她跪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这样可以吗?师父,我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卑微的请求。
就像当年她问“我可以跟您走吗”时一样,小心翼翼的,带着期盼的。
青莲闭上眼。
无情道三百载,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此刻,心中却涌起从未有过的挣扎。
该拒绝的。
该让她断念的。
该像对云瑶那样,干脆利落地了断。
可说不出口。
因为拒绝阿芜,比拒绝云瑶,难上千百倍。
“师父?”阿芜的声音带着颤抖。
青莲睁开眼,看着她忐忑的神情,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阿芜知道,这已经是师父能给的最大宽容——她没有赶她走,没有说“仅此而已”,没有让她断念。
这就够了。
“谢师父。”阿芜站起身,眼中已有泪光,却笑着,“我去添些柴火,夜里冷。”
她转身去抱柴火,背对着青莲时,眼泪终于落下。
是喜悦,也是心酸。
喜悦于师父没有推开她,心酸于这场注定无望的痴恋。
但她不后悔。
就像她对云瑶说的——能守在身边,已是幸运。
而青莲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池沉寂了三百年的水,终于掀起了无法平息的波澜。
她忽然想起乌兰的话:“你活了三百岁,可曾真正活过?可曾爱过,痛过,为一个拥抱心跳加速过?”
没有。
三百年,她从未真正活过。
可今夜,看着阿芜含泪的笑容,听着她卑微的请求,第一次感觉到,那颗修炼得冰冷坚硬的心,原来也会疼。
原来,她也会不忍,也会挣扎,也会...动心。
这个认知,让她恐惧。
因为她修的是无情道。
而动心,是道心破碎的开始。
可如果不动心,又该如何面对阿芜那双盛满情意的眼睛?
没有答案。
只有庙外的风声,庙内的火光,和两颗同样煎熬的心。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