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煎好了,她亲自端给青莲,看着她喝完,再递上蜜饯
——那是她托部落里的妇人特意做的,因为知道师姐怕苦。
青莲练功时,她就在不远处抚琴。
弹的是师门旧曲,琴声清越,如泣如诉。
有时青莲会停下,静静听一会儿,眼中闪过追忆之色。
“师姐还记得这支曲子吗?”一次,云瑶轻声问,“当年在后山,你练剑,我抚琴,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记得。”青莲淡淡道。
“那时真好。”
云瑶眼中泛起水光,“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师门,如果我没有来漠北,如果...”
“没有如果。”
青莲打断她,“云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云瑶咬了咬唇,不再说话,只是琴声更添了几分哀婉。
这一切,阿芜都看在眼里。
她自己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每日除了练功,就是帮部落里的孩子补习剑法。但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看见乌兰给师父送花时,师父虽然不收,但会道谢。
看见云瑶师叔抚琴时,师父会静静聆听。
看见她们围在师父身边,嘘寒问暖,而自己却只能远远站着,像个局外人。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天傍晚。
她去给师父送新采的草药,走到帐篷外时,听见里面传来云瑶的声音:
“师姐,当年我问你的问题,你现在...可有答案了?”
帐篷里沉默了很久。
阿芜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药篮。
然后她听见师父说:“云瑶,三百年了,我修的是无情道。
当年如此,现在亦然。”
“那阿芜呢?”云瑶的声音带着颤抖,“你对那孩子...真的只是师徒之情吗?”
阿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久到阿芜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她是我徒弟。”青莲最终道,声音平静无波,“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阿芜心里。
她转身,默默离开。
手中的药篮不知何时掉了,草药散了一地。
有部落的孩子跑过来帮她捡,她勉强笑了笑,说没事。
那天夜里,阿芜独自登上部落附近的小山丘。
漠北的星空格外辽阔,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她抱着膝盖坐着,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生病,师父守在床边三天三夜;
想起第一次握剑,师父的手覆在她手上;
想起塞外风雪中,师父牵着她走过暴风雪;
想起黑塔里,师父抱着重伤的她,眼中从未有过的慌乱...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师徒之情”。
原来,师父心里装着的,是修了三百年的无情道。
那道里,或许有对云瑶师叔的愧疚,有对乌兰女王的感激,但唯独没有...没有她想要的那种特别。
冷风吹来,阿芜打了个寒颤。
肩上已愈合的伤口忽然隐隐作痛
——那是诅咒残留的共鸣,提醒着她,她和师父的生命,已被紧紧捆绑。
可那又如何呢?捆绑的是生命,不是心。
“小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吹风,也不怕着凉?”
身后传来乌兰的声音。
阿芜回头,看见女王披着厚厚的皮裘走来,在她身边坐下。
“女王。”阿芜低声问好。
乌兰递给她一个酒囊:“喝一口,暖暖身子。”
阿芜接过,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马奶酒烧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在为青莲的事烦恼?”乌兰直接问道。
阿芜沉默。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乌兰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不是徒弟对师父的喜欢,是女子对男子的喜欢。”
阿芜浑身一僵。
“别紧张。”乌兰笑了笑,“这没什么可羞耻的。
喜欢一个人,是这世上最自然的事。”
“可是...”阿芜声音发涩,“师父他...”
“她修的是无情道,我知道。”
乌兰望向星空,
“但阿芜,道是死的,人是活的。
三百年的无情道,未必抵得过一个真心人。”
阿芜摇头:“师父心里...或许有云瑶师叔。”
“云瑶?”乌兰轻笑,“那是个活在过去的可怜人。
她放不下三百年前的执念,以为守着旧情就能等来回应。
但她不懂,青莲这样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她转头看阿芜:“但你不一样。
你是她的现在,是她愿意用五十年修为去换的人。
这份重量,连她自己或许都还没意识到。”
阿芜怔怔看着她。
“小姑娘,”乌兰拍拍她的肩,“感情这种事,急不得。
但也不要妄自菲薄。
你很好,值得被喜欢,值得被珍惜
——无论是谁,哪怕是修了三百年的青莲尊者。”
说完,她起身:“夜里冷,早些回去。明天部落有赛马,你也来玩玩,别总闷着。”
阿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女王,其实有一颗很温柔的心。
她或许得不到师父的爱,但她看得通透,活得坦荡。
而自己呢?
阿芜抱紧自己,望着星空。
或许乌兰说得对,急不得。
但她至少该让师父知道,她不仅仅是徒弟,更是一个已经长大、有了自己心事的女子。
只是...该如何开口呢?
她想起师父说“仅此而已”时的平静,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也许,有些话,永远不必说出口。
因为说出来了,可能连“仅此而已”都保不住。
夜风更冷了。
阿芜起身,慢慢走回部落。
帐篷里,青莲仍在打坐,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青光。
她站在帐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有些距离,一旦意识到存在,就再也无法忽略。
就像此刻,帐内与帐外,明明只有一帘之隔,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而帐内的青莲,在阿芜转身离开时,缓缓睁开了眼。
她听见了她的脚步声,知道她在帐外站了很久。
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紊乱
——那是诅咒的共鸣,还是别的什么?
三百年修行,第一次,她对自己的道,产生了真实的困惑。
无情道,真的无情吗?
若是无情,为何会为她挡咒?
若是无情,为何此刻心乱如麻?
没有答案。
只有漠北的长风,穿过草原,穿过帐篷,穿过三百年的时光,吹动了一池本该平静的莲心。
涟漪泛起,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