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这才知道,师父和宋悬壶相识于两百年前,那时青莲还未成尊者,宋悬壶也还不是神医,两人在一次除妖行动中相识
——青莲重伤,宋悬壶救了他。
“你师父这人啊,”宋悬壶抿了口酒,“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最是重情。
当年我遭仇家追杀,她为我守了三天三夜的山门,一个人打退了七批杀手。”
青莲垂眸饮酒,不置可否。
“后来我隐居江南,她每次路过都会来看我。”老人眼中有了醉意,“只是近几十年...来得少了。
我还以为,她把我这个老朋友忘了呢。”
“不会。”青莲终于开口,“只是...有些事牵绊。”
“知道知道,修行嘛。”宋悬壶拍拍他的肩,“不过青莲啊,修行再重要,也得有人间烟火气。
你看我这院子,虽然破旧,但每年春天燕子会来筑巢,夏天有蛙鸣,秋天有桂香,冬天...就等着这株老梅开花。”
他望向那株梅树:“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重要的是看过什么风景,交过什么朋友,有过什么牵挂。”
青莲默默饮酒,月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清冷如霜。
饭后,宋悬壶坚持让师徒二人留宿。
阿芜被安排在客房,青莲则与老友在院中继续饮酒赏月。
阿芜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潺潺水声,久久不能入眠。
她想起饭桌上宋悬壶那句没说完的话——“你没告诉她?”
师父有什么没告诉她呢?
她翻身坐起,透过窗棂看见院中两道对坐的身影。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宋悬壶似乎喝多了,正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青莲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个画面莫名让她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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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阿芜被药香唤醒。
宋悬壶已经起身,正在药房里捣药。见阿芜过来,他笑眯眯地招手:“丫头来得正好,帮我分拣这些药材。”
阿芜欣然应允。
一老一少在药房里忙活,老人一边教她认药,一边讲些行医的趣事。
“这味叫‘忘忧草’,名字好听吧?其实是治疗失忆症的。”
宋悬壶拿起一株干草,“不过用多了也有副作用,真能把不该忘的也忘了。”
阿芜心中一动:“前辈,您见过...完全失忆的人吗?”
“见过不少。”老人手下不停,“有的是撞了头,有的是受了刺激,有的是...自己选择忘记。”
“自己选择忘记?”
“嗯。”宋悬壶看了她一眼,“有些记忆太痛苦,人的本能会保护自己,选择遗忘。
但你要知道,记忆就像河底的石头,水枯了,石头还是会露出来。”
阿芜若有所思。
这时青莲走进药房,手中拿着一个小布包:“宋老,这个给你。”
宋悬壶接过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形态奇异,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这是...北冥雪莲?”老人眼睛一亮,“好东西啊!我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
“在塞外偶然所得。”
青莲道,“对你研究寒症应该有用。”
“何止有用!”宋悬壶如获至宝,“青莲啊青莲,你这份礼可太重了。”
“不及你赠药之情。”
两个老朋友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早饭后,师徒二人告辞。
宋悬壶送他们到门口,拉着阿芜的手叮嘱:“丫头,记得按时服药。
还有...”他压低声音,“对你师父好点,她这个人啊,看着硬,心里软。”
阿芜重重点头:“我会的。”
走出一段路,阿芜回头,看见老人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晨光中,那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师父,”她忍不住问,“宋前辈...一个人住吗?”
“嗯。”青莲没有回头,“他的妻儿早在百年前就离世了。”
阿芜心中一酸。
“那您以后...多来看看他吧。”
青莲脚步微顿:“好。”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晨雾笼罩的小镇。早市刚刚开始,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阿芜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忽然理解了宋悬壶那句话——
修行再重要,也得有人间烟火气。
回青莲山的路上,阿芜开始服用九阳化阴丹。
每日午时,她就在阳光最好的崖边打坐,感受药力在体内流转,与残留的阴气相互抵消。
九日后,果然神清气爽,经脉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感彻底消失。
青莲检查后,点了点头:“好了。”
“师父,”阿芜收功起身,“宋前辈说的...您有什么没告诉我?”
秋风拂过山崖,吹动两人的衣袂。
青莲沉默许久,久到阿芜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他终于开口:
“等时机到了,你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
阿芜有些失望,却没有再追问。
她相信师父,相信她隐瞒的事,一定是为了她好。
“那,”她换了个话题,“师父,我们还会去看宋前辈吗?”
“会。”青莲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那个临河的小院里,“等梅花开时。”
阿芜笑了。
她知道,从今往后,青莲山的访客名单上,又多了一位。
而那位独居江南的老人,在梅花树下煮茶时,也会多一份等待
——等待某个白衣身影,在某个深秋或初冬的清晨,叩响他的院门。
这就是友情吧。
不常相见,却从未忘记。在漫长的修行路上,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某个地方,记得你,等着你。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