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还是老样子,石阶上落满松针,那对石麒麟被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威严的头颅。
阿芜站在山门前,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师父在做什么?
是在打坐,是在看书,还是在...想她?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拍去肩上的雪,将背后的行囊系紧
——里面装着那三样礼物,还有这一年来她写的游记,画的沿途风景,收集的小玩意。
她要一件件给师父看,一句句讲给师父听。
踏上山阶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笑起来。
去年离家前,她问师父:
“我走了,您会想我吗?”
师父当时正在修剪莲叶,头也没抬:“山中岁月长,不想也难。”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有些想念,不必说出口,但它就在那里,像山间的云雾,像池中的莲香,无处不在,又温柔无声。
石阶很长,阿芜却走得很慢。
她要好好感受每一步,感受青莲山的灵气,感受回家的心情。
快到山腰时,她看见庭院的方向有淡淡青光溢出
——那是青莲尊者练功时的征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转过最后一道弯。
然后她停住了。
庭院里,青莲尊者背对着她,站在那池青莲前。
池面结了薄冰,莲花早已凋谢,只剩枯荷听雨声的意境。
但她站在那里,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在等什么。
雪又开始下,细细的,柔柔的,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头。
阿芜的鼻子忽然一酸。
“师父...”
她轻声唤道。
青莲尊者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阿芜看见师父眼中闪过很多东西
——惊讶,欣慰,温柔,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然后师父笑了。
那是很淡很淡的笑容,就像雪落在莲叶上,瞬间就化了,但阿芜看见了,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回来了。”
青莲说,声音平静如常,但阿芜听出了其中细微的波动。
“嗯,回来了。”
阿芜用力点头,眼眶发热,
“师父,我...”
她想说我长高了,想说我有礼物给您,想说这一年我经历了好多事,想说我特别特别想您...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
“我回家了。”
青莲尊者走向她,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雪花,动作自然得仿佛她只是去后山练了趟剑,而不是离家一年有余。
“长高了。”
她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也瘦了。”
“我带了礼物给您!”
阿芜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手忙脚乱地解下行囊,
“有笔,有拓片,还有种子,各地各样的种子,等春天种下,咱们山上就有各地的花了...”
她语无伦次地翻找着,青莲只是静静看着,眼中笑意渐深。
“不急,”
她说,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炉火早已生好,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是阿芜最喜欢的云雾茶,师父记得。
阿芜在火炉旁坐下,终于平复了心情。
她看着师父煮水、烫杯、斟茶,每一个动作都熟悉得让她想哭。
原来所谓的乡愁,就是这些细碎的日常——师父煮茶时微蹙的眉,庭院里青莲的香气,山风吹过松涛的声音。
“师父,”
她接过茶杯,暖意在掌心蔓延,
“您这一年...过得好吗?”
青莲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山中岁月,一如往常。”
“那您...”
阿芜鼓起勇气,
“想我吗?”
青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问她“云为什么是白的”时,她也是这样,既无奈又纵容。
“你说呢?”
她反问。
阿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知道答案了,不用再说。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但炉火正旺,茶香氤氲,离家一年的游子终于归来,而等待的人,也等到了她想等的。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礼物,那些故事,那些成长与思念,还有很长很长的夜晚可以说。
而青莲山,依然在那里,云深不知处,却永远是归途。
阿芜抿了口茶,觉得这是她一年来喝过最暖的茶。
因为这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