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莲并蒂
青莲尊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阿芜剑术大成,是在她十八岁那年的惊蛰。
那日春雷初动,山中灵气翻涌如潮。
阿芜在断崖前练剑,无尘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起初还能看见剑招路数,渐渐便只见剑光不见人影,最终连剑光都融入晨曦,仿佛她整个人都化作了一柄出鞘的剑。
青莲站在百步外的松树下,手中茶杯停在唇边。
《青莲剑诀》第九重“万莲归一”,她当年用了四十七年才参透。
而阿芜,从开始学剑至今不过十五年。
剑光骤收。
阿芜立于崖边,衣袂飘飘,周身环绕的剑气缓缓内敛,竟在身侧凝成一朵淡青色的莲花虚影,一息后才散去。
那是剑意化形的征兆
——青莲自己,也是在百岁之后才达到此境。
“师父。”
阿芜收剑回鞘,转身走来,额头微汗,眼中却清亮如洗,
“这一重我好像懂了。”
青莲放下茶杯:
“使来我看。”
阿芜依言,再次拔剑。
这次她动作很慢,每一招都清晰可见,但剑尖所过之处,空中竟留下淡淡的光痕,久久不散。
当最后一式完成,那些光痕连成一朵完整的青莲,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蕴含不同的剑意。
“万莲归一,不在形,而在神。”
阿芜收剑,那朵光莲也随之消散,
“千般变化,万种可能,最终都要归于本心一念。
对吗,师父?”
青莲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雏鹰终将离巢,这是天道。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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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师门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
青莲本不欲带阿芜前往,她年纪尚轻,不必过早卷入宗门纷争。
但掌门师兄亲自传讯:
“听闻你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带回来让诸位长老看看。”
论剑台上,各脉弟子轮番较技。
阿芜初时安静站在青莲身后,直到一个紫衣青年连胜七场,剑指青莲一脉的方向。
“久闻青莲师叔剑术通神,不知可否让师侄领教高徒风采?”
青年名为赵玄,是戒律堂首座的亲传弟子,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青莲侧头看向阿芜,她轻轻点头。
“点到为止。”
她只嘱咐了这一句。
阿芜飞身跃上论剑台,无尘剑尚未出鞘,台下已是一片窃窃私语——太年轻了,而且从未在宗门露过面。
赵玄显然也没把阿芜放在眼里:
“师妹先请。”
“得罪。”
阿芜抱剑一礼。
然后她拔剑。
只一剑。
赵玄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手中长剑便已脱手飞出,钉在十丈外的石柱上,兀自嗡鸣不止。
而他本人,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僵在原地,颈侧一缕发丝缓缓飘落。
全场寂静。
“承让。”
阿芜收剑,退回原位。
几位长老交换眼神,戒律堂首座脸色铁青。
青莲却只是低头喝茶,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会后,掌门将青莲单独留下。
“那孩子的剑意...”
掌门沉吟,
“太过纯粹,也太过决绝。
青莲,你可知‘慧极必伤’的道理?”
“师兄多虑了。”
青莲淡淡道,
“阿芜心性纯良,自有分寸。”
“但愿如此。”
掌门叹了口气,
“只是她剑术已臻化境,留在山中闭门造车终非长久之计。
下月南疆有妖物作乱,各脉需派弟子前往历练,你可愿让她去?”
青莲手指微微一紧。
她想起十二年前黑风洞前那一幕,想起阿芜重伤倒地的样子。
这些年她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几乎是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让她涉险的事。
但掌门说得对,鹰总要自己飞翔。
“我去问她。”
青莲最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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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青莲山的路上,阿芜异常安静。
“在想什么?”
青莲问。
“师父,”
阿芜抬头,
“我今天...是不是太张扬了?”
“剑者,当出鞘时便出鞘。”
青莲语气平静,
“你并无过错。”
“可赵师兄似乎很生气。”
“那是他的修行,与你无关。”
阿芜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
“师父,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说。”
“我的剑术,和您当年相比如何?”
青莲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少女。
山风拂起她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认真的眼眸。
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却依然会像小时候那样,问出直白得近乎莽撞的问题。
“青出于蓝。”
她如实回答。
阿芜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是师父教得好。”
“是你自己的天赋与努力。”
青莲继续前行,
“但阿芜,剑术再高,也只是术。
修道之重,在于修心。”
“弟子明白。”
“下月南疆有历练任务,你可愿去?”
阿芜脚步一顿:
“师父希望我去吗?”
“我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阿芜思索片刻:
“我想去。”
“为何?”
“因为...”
她望向远山,
“我想看看,我的剑除了在论剑台上取胜,还能做些什么。”
青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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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之行为期三月。
阿芜离开那日,青莲送她到山门。
她将一枚玉符系在她腕上:“若有性命之危,捏碎它,我会即刻赶到。”
“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阿芜笑道,眉眼弯弯如月。
青莲看着她御剑远去的身影,在晨光中化作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
山中忽然就空寂下来,连鸟鸣都显得突兀。
回到庭院,石桌上还放着阿芜未喝完的半盏茶。
这十五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她练剑时的呼啸声,习惯了她煎药时的烟火气,习惯了她偶尔的叽叽喳喳和突发奇想。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青莲在石凳上坐下,开始打坐。
但今日心绪不宁,灵气运转总滞涩不畅。
索性起身,走到阿芜常练剑的崖边。
崖下云雾翻涌,一如当年她第一次在此处教她剑招时的模样。
那时她的木剑还拿不稳,时常脱手飞出,她便噔噔噔跑去捡,从不气馁。
“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厉害?”
七岁的阿芜曾问。
“你会比我更厉害。”
她当时回答,心中却并未当真。
而今一语成谶。
青莲抬手,指尖凝出一道剑气,在空中勾勒出《青莲剑诀》的招式。
从第一重到第九重,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但当最后一式完成,他忽然感到一阵空虚
——这套她修炼了三百年的剑法,在阿芜手中绽放出了全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