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未染
青莲尊者第一次见到阿芜时,她正蜷缩在一对死去夫妻的怀中,像是被精心护在最后的堡垒里。
那是在江南一处瘟疫肆虐的村庄,饿殍遍地。
那对夫妻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儿撑起了一方小小的空间,妇人至死都保持着怀抱的姿势,男人则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坍塌的房梁。
三岁的阿芜,小脸上沾满父母干涸的血迹和灰尘,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但她的小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一缕头发。
青莲尊者俯身探她脉搏时,她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得惊人的眸子,里面没有泪水,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
——就像她的名字,阿芜,是青莲后来为她取的。
“你愿跟我走么?”
青莲轻声问,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多此一举。
阿芜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母亲的头发,向她伸出瘦小的手臂。
回青莲山的第七天,阿芜发起了高烧。
这场病来得凶猛,连续三日三夜,她浑身滚烫,时而抽搐,时而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
青莲将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却发现她的经脉异常脆弱,稍强的灵力便会让其有崩裂之险。
只能守在床边,用最温和的草药为她降温,一遍遍擦拭她额头的汗珠。
第四日破晓,高烧终于退了。
阿芜醒来时,眼神清澈依旧,却空茫得像初生的幼兽。
“你是谁?”
她问,声音沙哑。
“我是青莲。”
她答。
“我又是谁?”
青莲沉默片刻:
“你叫阿芜,从今往后,便是我的弟子。”
阿芜眨了眨眼,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说:
“师父,我饿。”
她忘记了瘟疫,忘记了父母的死亡,忘记了村口那棵开满白花的梨树,也忘记了那三日高烧里反复出现的噩梦
——梦里总有墨绿色的雾气,和许多模糊的人影在哭嚎。
青莲尊者没有试图唤醒她的记忆。
有些伤痕,忘记未尝不是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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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青莲山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芜学走路时跌跌撞撞,摔倒了从不哭,只是拍拍身上的尘土,爬起来继续走。
学说话时咬字不清,却爱问个不停:“师父,云为什么是白的?”
“师父,花知道自己会谢吗?”
“师父,你活了多少年呀?”
青莲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答一二。
她本就是个话少的人,三百年的修行让她习惯了沉默。
直到阿芜五岁那年,第一次拿起木剑。
青莲山一脉以剑入道,剑法名为《青莲剑诀》,共九重。
本打算等她十岁再开始教授,可阿芜不知从哪翻出了一柄她旧时的练习木剑,在庭院里胡乱比划。
“师父,我想学这个。”
她举着比她还高的木剑,眼神认真。
青莲没有拒绝,从最基础的握剑姿势教起。
出乎意料的是,阿芜在剑术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别的孩子需要数月才能掌握的招式,她几天便能模仿得有模有样;
别的弟子苦练数年才能领悟的剑意,她仿佛天生就懂。
“师父,剑是不是应该这样?”
七岁的阿芜挽了个剑花,剑气竟带动了院中落叶旋转如蝶。
青莲看着那稚嫩却已见雏形的剑招,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阿芜的剑意太过纯粹,也太过决绝,不像孩童应有的模样。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剑诀第二重传授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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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真正伤人。
那日她下山采药,遇上了几个误入青莲山地界的山贼。
他们见阿芜孤身一人,便想劫掠她背篓里的草药
——那些是青莲尊者精心培育的灵草,在凡人眼中价值连城。
“小丫头,把东西留下,放你一条生路。”
为首的山贼狞笑。
阿芜护住背篓,摇头:
“这是师父的药,不能给你们。”
“敬酒不吃吃罚酒!”
山贼们一拥而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连阿芜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只记得自己拔出了随身的短剑
——那是青莲送她的生辰礼,剑名“无尘”
——然后便是剑光闪动,血花飞溅。
等回过神来,三个山贼已倒在地上哀嚎,每人手腕上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精准地挑断了手筋。
阿芜握着滴血的剑,站在原地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喃喃道,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
青莲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没有责备阿芜,只是为她处理了现场,将山贼送交官府,然后带她回山。
那一夜,阿芜做了噩梦,哭醒数次。
青莲便坐在她房外的石阶上,吹了一夜的箫。
箫声清冷如月,渐渐抚平了她的恐惧。
次日清晨,阿芜红肿着眼睛来找他。
“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保护了自己,也留了他们性命,并无大错。”
青莲放下手中的经卷,
“只是阿芜,你要记住,剑是护道之器,非逞凶之兵。
出剑之前,须问本心。”
“本心...”
阿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只是害怕,怕他们抢走师父的药。”
“那便是你的本心。”
青莲起身,走到她面前,第一次主动摸了摸她的头,
“守护珍视之物,是人之常情。
但剑之道,在于分寸。
过刚易折,过柔则废。”
阿芜似懂非懂地点头。
从那天起,她练剑时多了一份迟疑。
青莲看在眼里,却也不点破。有些关隘,只能自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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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十五岁生辰那天,青莲将无尘剑正式传给了她。
“此剑随我百年,斩妖除魔,未染无辜之血。”
她将剑递到阿芜手中,
“今日赠你,望你持之守正,不负其名。”
阿芜郑重接过,跪地三拜。
也就在那年秋天,青莲尊者接到师门传讯,需前往北境处理一桩妖魔作乱之事。
临行前,她在阿芜房间外布下三重结界,又留下三枚护身玉符。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便回来。”
他嘱咐,
“山中清寂,你若是闷了,可去后山找白猿玩耍,但切不可私自下山。”
阿芜点头应下,眼中却有掩不住的失落。
青莲走后第七日,山中来了不速之客。
那是个受伤的年轻修士,自称是南华派弟子,被仇家追杀至此,昏倒在青莲山脚下。
阿芜发现他时,他已是气息奄奄。
该救不该救?
阿芜想起了青莲的嘱咐
——不可让外人入山。
但她也记得青莲教导:
修道之人,当存慈悲之心。
最终,她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小院,用青莲留下的丹药为他疗伤。
年轻修士名叫柳风,醒来后对阿芜千恩万谢。
他说自己被一伙邪修追杀,只因撞破了他们用童男童女修炼邪术的秘密。
“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