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重
明溪在逐渐歇缓的第四十九日,一道比往日更加沉滞的传音符,落在了身前三尺之地。
符光黯淡,气息熟悉却微弱
——是掌门真人。
明溪缓缓睁开眼,眼底那深潭般的痛楚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沉静的冷硬。
伸手接住传音符,。
没有声音,只有一幅画面直接映入识海:
峰内核心禁地“养元殿”内,掌门真人盘坐在万年寒玉榻上,脸色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灰,周身萦绕着几乎淡不可察、却让他这等修为都感到心悸的细微黑气。
几位留守的、亦是气息不稳、面带悲愤与疲惫的长老垂手立在一旁。
画面中,掌门真人嘴唇微动,声音虚弱却清晰:
“明溪……来……养元殿……”
传音符随即自燃,化为飞灰。
明溪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
她缓缓站起身,掸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千钧重量,向养元殿方向走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往日气氛盎然、弟子往来修行的山道,如今显得空荡寂寥。
偶尔遇到的弟子,脸上也多带着尚未散尽的悲戚与惊惶,见到她,恭敬行礼,眼神里却充满了依赖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一些殿宇有破损的痕迹,灵光黯淡,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石苦涩与……未曾完全驱散的、属于幽泉宗和铁剑门功法的阴毒气息残留。
原来,那场清议大会上的冲突,远非终点。
在掌门宣布与那几家势力不死不休后不久,对方自知无法善了,竟狗急跳墙,联合了另外两个暗中也被玄昶拉拢、或本就心怀怨恨的邪道势力,趁此大部分精锐或参与探查队、或外出追剿余孽、内部因灵钰之殇而悲痛松懈之际,发动了一场极其阴险的偷袭。
他们利用暗影阁残留的隐秘通道,以及安插在峰外围的暗桩,直扑核心区域。
目标明确——破坏护山大阵节点,刺杀或重创峰内高层,尤其是掌门!
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保卫战。
留守的长老与弟子仓促应战,死伤惨重。
掌门虽凭借修为将来犯之敌主力击溃,甚至亲手格杀了幽泉宗宗主与铁剑门门主,但自己也在混战中被对方以数件歹毒禁器暗算,身中数种混合奇毒,其中一种更是针对元神,极为难解。
虽然偷袭最终被击退,来犯之敌伏诛大半,但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数位德高望重、修为精深的长老重伤不治,或陷入深度昏迷,元神受损,不知何时能醒。
更多的优秀内门、真传弟子,为了保护师长、守护宗门要害而陨落。
整个门派里,元气大伤,精英折损近半!
养元殿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结。
守卫弟子眼含血丝,见到明溪,无声行礼,让开通道。
殿内,寒气刺骨。
掌门真人端坐玉榻,脸色比传音符中看到的更加灰败,那青黑之气已隐隐透出皮肤。
几位长老肃立,看向明溪的眼神,充满了疲惫、悲痛,以及一种别无选择的托付。
“明溪……你来了。”
掌门声音嘶哑,每说一字都似极为费力。
他抬起眼帘,那双曾经湛然如星、洞彻世情的眸子,此刻虽仍努力保持着清明,却已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暗。
“弟子在。”
明溪上前,在榻前跪倒。
“宗门……遭此大劫,皆因……识人不明,防范……不周……咳咳……”
重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旁边长老急忙欲上前,被他摆手制止。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
“老夫身中‘蚀神’、‘腐灵’、‘九幽寒魄’等数种奇毒混合……毒性已深入骨髓
……药石……罔效……全靠修为与这寒玉榻强行压制……但……时日无多……”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殿内众人心头。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掌门说出“时日无多”,
几位长老仍是身形微晃,悲从中来。
“宗门不可一日无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