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放亮时,李宁宁已收拾停当。
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青灰色棉裙,头发简单绾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她将证据分门别类收好,那封信被她贴身放着。
陆沉在天亮前又悄然来过一次,留下一个地址和一句
“主子安排的人已在彼处接应”,并护送走了阿禾。
李宁宁没有直接去官府,也没有回李家。
她先去了一趟城西的“聚贤茶楼”
——那是三教九流消息最灵通之处。
她没进雅间,只在大堂角落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茶,静静坐着。
不到半个时辰,她昨日在瓦市口的举动、拒绝赵三“好意”的消息,已如长了翅膀般,在茶客们压低声音的议论中拼凑完整。
人们窃窃私语,猜测着她的下场,唏嘘李家的式微,更揣测着唯家那位的态度。
“……李大小姐这回可是捅破天了,赵三爷的面子也敢驳?”
“听说唯家小姐离城了,这时候……”
“唯家自己都焦头烂额,还能护着她?”
“一个姑娘家,逞什么强……”
李宁宁面不改色地听着,指尖在粗瓷茶杯上缓缓划过。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事情必须“闹大”,大到赵三无法私下用“江湖规矩”解决,大到所有人都看着,她李宁宁,要如何“争”这个理。
日上三竿,她起身离开茶楼,径直去了城南巡检司。
巡检司负责地方治安、市井纠纷,虽官职不大,却是最直接面对此类事情的衙门。
巡检司门口当值的差役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前来,不由疑惑。
“民女李宁宁,”
她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门内,
“状告城南瓦市口王家米铺掌柜王富贵,诬陷良善、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盘剥百姓,并疑似与不法之徒勾结,损毁官仓账目!
现有证据呈上,请巡检大人明察!”
差役愣住了,周围路过的人也纷纷驻足。
状告米铺掌柜不稀奇,但一个姑娘家,拿着状纸和厚厚一叠“证据”,直闯巡检司,指名道姓,条理清晰,这就稀奇了。
很快,李宁宁被带入公堂。
巡检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中年,姓吴,正为年底杂事烦心,见状皱了皱眉。
他自然知道王家,更知道王家背后的赵三。
“李姑娘,”
吴巡检语气还算客气,
“你所说之事,可有实证?
诬告反坐,你可清楚?”
“证据在此,请大人过目。”
李宁宁不卑不亢,将准备好的部分证词、画稿副本以及那份官仓文书抄录件呈上。
她没有一次性全部拿出,尤其是那块关键的货栈木牌和涉及赵三的直接证据,被她暂且按下。
吴巡检翻看着,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证据虽不完整,但已足够引人怀疑。
尤其那份官仓文书抄录,虽无正本印信,但格式内容不像作假,若查实,便是涉及官粮的大事。
“李姑娘,这些证据从何而来?”
吴巡检试探道。
“民女昨日路见不平,救下被诬陷的孤女阿禾,事后查访,得若干苦主相助,方得这些线索。
大人明鉴,王家所为,不仅欺压百姓,更可能损及朝廷粮储,祸害地方。
民女人微言轻,唯信大人公正廉明,能为民做主,肃清奸佞!”
她话说得漂亮,既点出王家恶行,又抬高了巡检司的职责,更隐隐将事情往“公事”上引。
吴巡检捻着胡须,心下飞快盘算。
李宁宁背后是李家,虽说败落,但树大根深,还有些老关系。
更重要的是,她和唯家那层关系……唯小姐姐虽离城,但态度不明。
如今证据送到眼前,若不受理,将来唯公子回城问起,或事情闹得更大,自己难免落个“不作为”的把柄。
可若受理,势必要触动王家,乃至其后的赵三……
“此案情由复杂,涉及商户经营及民间纠纷,”
吴巡检斟酌着开口,
“本官需详加查证。
李姑娘且先回去,待本官派人核查……”
“大人!”
李宁宁打断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民女昨夜险遭恐吓,证人阿禾及其家人亦需保护。
如今证据已有,苦主可寻,正是当堂立案、速查速办之时!
莫非大人要等那奸商恶徒销毁证据、挟私报复,或是等到粮仓亏空尽数暴露、民生沸腾之际,才肯行动吗?
届时,大人如何向上峰、向江城百姓交代?”
她语速不快,字字却如重锤,敲在吴巡检心头。
这女子,好犀利的词锋!
直接将拖延的后果点明,更是隐隐有将事情往“民生大案”上牵扯的架势。
吴巡检额头渗出细汗。
他看了一眼堂下脊背挺直、毫无惧色的李宁宁,又看了看手中那叠沉甸甸的“证据”,
终于一咬牙:
“也罢!
来人,持本官签票,速去王家米铺,传唤掌柜王富贵到堂问话!
另,派人按此证词所录,寻访相关苦主、证人!
封锁王家账房及仓廪,暂不得动用!”
签票一下,堂外差役立刻行动。
消息像插了翅膀,飞快传遍江城
——李家那位惹事的大小姐,真把王家给告了,巡检司居然立了案,还去拿人了!
李宁宁走出巡检司时,冬日稀薄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狂跳却无比清醒的心。
这只是第一步。
王富贵不会轻易认罪,赵三必有反应。而她手中最锋利的“刀”,还未完全亮出。
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
唯时宜,你说“路已指明”。
这条路,荆棘遍布,浊浪滔天。
我既踏上了,就不会回头。
用你给的“剑”,劈我自己的“道”。
她拢了拢衣襟,朝着与李家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去。
那里,有陆沉留下的地址,有需要安置的阿禾一家,也有她接下来,必须独自面对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风雪暂歇,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