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撞的善意,有时比恶意更危险。”
明溪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与师门长辈教导的“侠义为先”有所不同,却莫名地让她躁动的心稍微沉静下来。
她想起白日那掌柜出面调解,似乎确实暂时平息了事端,虽然手段……不那么光明正大。
“可是,就这样算了?”
她还是不甘心。
灵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先用饭吧。
赶了一天路,也累了。”
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明溪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她能感觉到,灵钰似乎在留意她的状态,比平日更沉默,但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多了些思量。
果然,饭后明溪借口要早些休息,却偷偷将短剑和夜行衣物藏在了被褥下,打算等女一睡熟后溜出去,至少要去探探那高家的底,或许还能找到什么把柄。
她就不信,那纨绔会没有其他恶行。
就在她吹熄油灯,假装躺下不久,估算着女一应该已经入睡时,黑暗里却传来灵钰清晰的声音: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明溪身体一僵。
“也省了你半夜翻窗的力气。”
灵钰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随即,她坐起身,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衣,
“既然放不下,与其让你自己贸然去闯祸,不如跟我走一趟。”
明溪愕然,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姐姐?你……你同意我去?”
“不是同意你去逞英雄。”
灵钰已经利落地系好衣带,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冷静,
“是教你怎么‘看’,而不是怎么‘打’。
起来,动作轻点。”
明溪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混合着兴奋、意外和疑惑的情绪,连忙爬起身,手忙脚乱地穿上自己准备好的深色衣服。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灵钰显然早有打算,对镇上的巷道颇为熟悉,带着明溪避开更夫和偶尔的行人,七拐八绕,来到镇子东边一片明显更气派的宅院附近。
高家的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们没有贸然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后巷。
灵钰示意明溪噤声,自己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贴近高宅的后墙,侧耳倾听片刻,又观察了附近地形和巡夜家丁的规律。
“不是这里。”
她退回阴影,低声对明溪说,
“这种人家,真正的腌臜事,未必都藏在主宅。”
她带着明溪又转向镇子另一头,那里有几间看起来寻常的仓库和一间门脸不大的赌坊,此时虽然夜深,却依然隐隐传来喧哗声。
灵钰的目光落在赌坊后巷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那里有两个彪形大汉守着,神色警惕。
“在这里等着,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别出来。”
低声嘱咐,不等明溪反应,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明溪紧张地屏住呼吸,缩在墙角堆放的杂物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小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小门忽然开了,一个账房模样的人点头哈腰地送出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隐约能听见他们低语着
“这个月的份例”
“少爷那边……”
之类的只言片语。
紧接着,又见两个打手拖着一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人出来,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巷口,骂了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闹打断你的腿”,便砰地关上了门。
被打的人在地上蜷缩呻吟,良久才艰难爬起,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而之前那管事,早已提着包袱,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就在这时,灵钰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女二身侧,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跟上那管事。
她们远远缀着,见那管事并未回高宅,而是走进了镇边一座看起来香火不算旺盛、有些破败的土地庙。
庙里竟还亮着灯,隐约有人声。
灵钰带着明溪绕到庙后,寻了个隐蔽的缝隙向内窥视。
只见那管事将包袱放在供桌上打开,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锭和几件金银首饰。
供桌旁站着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眼神精明的瘦小老头,正是白日布庄里那个出面调解的掌柜!
“李掌柜,这个月的‘平安钱’和‘善后费’都在这里了。
少爷说了,那刘老汉的孙女,既然您开口,就再宽限一个月。
不过……”
管事语气带着施舍和威胁。
李掌柜陪着笑,熟练地清点着银两,分出一部分推回去:
“高管事辛苦。
老汉那边,老朽自会安抚,绝不给府上添麻烦。
只是……上月码头那批货的事,风声有点紧,还望少爷和老爷那边,多担待,多打点……”
两人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些明溪听不真切的话,但其中的利益勾连、欺压盘剥、以及用“平安钱”掩盖更大罪恶的意味,已然呼之欲出。
明溪看得手脚冰凉,白日里那场看似“化解”的冲突,背后竟是如此肮脏的交易!
那李掌柜也绝非善类,分明是与虎谋皮、从中渔利的帮凶!
灵钰轻轻拉了拉她,两人悄无声息地退离了土地庙。
回客栈的路上,夜风凛冽。
明溪一言不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幕幕,白日里那股单纯的愤慨,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寒意取代。
直到重新回到客房,掩上房门,女一才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色平静如常,看着神情恍惚的明溪,缓缓道:
“现在,你看到了一些‘因’。
那纨绔的恶,并非孤立,它连着赌坊的暴利、码头的黑货、甚至本地一些看似‘和事佬’的盘根错节。
你白日若一拳打出去,打碎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却可能让水下的巨兽彻底惊动,到时席卷的,就不止那祖孙二人了。”
明溪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后怕与迷茫: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他们这样?”
“办法,不是没有。”
灵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但需要更深的谋算,更合适的时机,以及……找到真正能一击即中、又不殃及太多无辜的关窍。
这比快意恩仇难得多,也险得多。”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明溪身上:
“江湖之大,并非只有刀光剑影。
有些仗,要暗地里打;有些真相,要拼凑齐全。
逞一时之勇,痛快是痛快,但往往于事无补,甚至雪上加霜。
这个道理,你现在懂了几分?”
明溪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心中那团躁动的火并未熄灭,却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潭水,淬炼得更加凝实,也学会了隐藏锋芒。
她看向灵钰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姐姐姐身上经历的,或许不仅仅是那道狰狞的剑伤,还有无数个类似今夜这般,在黑暗中默默凝视过、权衡过、最终选择以更艰难方式前行的长夜。
“睡吧。”
灵钰吹熄了灯,
“明天还要赶路。
这条路,还很长。”
黑暗中,明溪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江湖的第一课,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沉重深刻。
而前方的路,在灵钰那番话的映照下,显得越发幽深莫测,却也隐隐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