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褪色的观音像。
苏夫人坐在床边,手紧紧攥着寒刃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会消失。
“师母,喝药了。”林清瑶端来药碗。
苏夫人没反应。
寒刃接过碗,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母亲唇边:“娘,吃药。”
苏夫人乖乖张嘴,眼睛还是盯着她。
药汁从嘴角漏出一点,寒刃用袖子擦掉。
“她...一直这样?”寒刃低声问。
林清瑶坐在桌边,手里转着空药碗:“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人,能说从前的事。坏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记得,只反复说‘火烧死了’。”
她顿了顿:“但每月十五,她一定会清醒一天。那天她会坐在院中等一整天,说‘晚儿今天会来’。等到天黑,又变回去。”
寒刃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
寒刃:“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林清瑶抬眼,“我们一点把握都没有,你的存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今你暴露了,才能……”
她的声音很轻:“寒刃,那时的你,背负不起这些。仇恨已经够重了。”
寒刃哑口无言。
她看着母亲痴痴的目光,看着那双曾经灵巧如今呆滞的手,明白林清瑶是对的。
那个满心仇恨的苏寒刃,见到这样的母亲,只会崩溃。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你来了。”林清瑶放下药碗,“现在你可以告诉她,仇会报,公道会有。现在你可以...让她安心。”
苏夫人忽然开口:“瑶儿。”
“师母,我在。”
“晚儿瘦了。”苏夫人摸着寒刃的脸,“你...你没照顾好她。”
这话说得清晰,逻辑完整。
寒刃和林清瑶同时怔住。
“是我的错。”林清瑶垂眼。
“不是。”苏夫人摇头,眼神难得清明,“是这世道的错。好人遭罪,坏人逍遥...一直都这样。”
她看向窗外,目光悠远:“烈哥常说,公道在人心,不在世道。可人心...又值几个钱呢?”
这句话太清醒,清醒得令人心慌。
苏夫人说这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右手腕。
那里有道陈年旧疤,形状奇特如断箭。
林清瑶起身:“我去热药。”
“等等。”苏夫人叫住她,从枕下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支褪色的红绳,“这个...给你们。”
是编了一半的同心结。
红绳老旧,编工却精巧,是苏夫人从前的技艺。
“我编了十年...总编不好。”她将两支分别塞进两人手中,“你们...替我编完吧。”
寒刃握着那半截同心结,红绳粗糙磨手。
她看向林清瑶,对方也握着另一半,指尖泛白。
“好。”林清瑶轻声应,“我们编完。”
苏夫人笑了。
那笑容短暂如昙花一现,随即眼神又涣散开,喃喃道:“该扫地了...落叶又满了...”
她起身要往外走,寒刃扶住她:“娘,我陪您。”
“不用。”苏夫人摇头,眼神空洞,“你坐着...坐着就好...娘扫完地...给你做桂花糕...”
她蹒跚走出禅房。
寒刃想追,被林清瑶拉住。
“让她去。”林清瑶说,“这是她每天的念想,扫地,等女儿,做桂花糕。虽然桂花糕从来没做成过。”
寒刃看着母亲在庭院中机械扫地的背影,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这十年...”她声音发哽,“都是你在照顾她?”
“和我爹派来的人。”林清瑶靠门站着,晨光在她侧脸镀了层薄金,“每月送药送钱,请大夫诊治。但疯病...治不好,只能养着。”
她转头看寒刃:“你恨我们么?恨我们让你母亲住在这里,像个囚犯?”
“我该谢你们。”寒刃说,“至少她还活着。”
“活着,却忘了怎么活。”林清瑶苦笑,“有时候我在想,究竟是记得痛苦比较好,还是忘记一切比较好。”
寒刃没回答。
她看着掌心那半截同心结,红绳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我们会编完的。”她忽然说。
“什么?”
“同心结。”寒刃抬眼,目光坚定,“你和我,一起编完。”
林清瑶的睫毛颤了颤。
她张开手心,那半截红绳躺在掌纹里,像道细细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