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岳看着她们,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掀开车帘,对车夫说:“绕道,去田雨镇。”
寒刃猛然抬头。
“该让你见见你母亲了。”林震岳说,“十年了,她该见见女儿了。”
林清瑶睁开眼,握住寒刃的手,握得很紧。
马车转向,驶向城外青山。
抵达田雨镇的某个寺庙时,一个疯癫妇人在院中扫地。
看见马车,她呆呆抬头,目光掠过林震岳,掠过林清瑶,最后落在寒刃脸上。
她手中的扫帚“啪嗒”落地。
“晚...晚儿?”妇人颤抖着伸出手,“是我的晚儿吗?”
寒刃站在原地,眼泪汹涌而出。
而林清瑶在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去吧。”她轻声说,“我在这儿等你。”
扫帚落地的声音,像枯枝折断在雪地里。
苏夫人站在满地落叶中,手还保持着握帚的姿势。
十年光阴在她脸上刻下纵横沟壑,鬓发斑白如秋霜。
可那双眼睛,当目光落在寒刃脸上时,骤然亮起的光,像深井里投入火把。
“晚儿...是我的晚儿吗?”
她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寒刃僵在原地。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母亲会抱着她哭,会骂她怎么才来,会像从前那样轻抚她的头发。
可没有一种设想,是这样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惊飞停在指尖的蝴蝶。
苏夫人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着,拇指反复摩挲食指侧面,那是她极度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寒刃记得。
“娘...”这个字在喉间滚了七遍,终于挤出来时,已破碎不成声。
她向前迈步。
一步,两步,落叶在脚下碎裂。
到第三步时,苏夫人忽然踉跄后退,眼中光芒骤灭,换上茫然与恐惧。
“不...不是...晚儿死了...”她摇头,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火烧死了...都烧死了...”
她弯腰捡起扫帚,继续扫地,动作机械如提线木偶。
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沙沙,像某种无止境的呓语。
寒刃的脚像钉在地上。
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双手,曾经能弹《广陵散》、能绣双面异色绣的手,如今布满皲裂和污垢。
这画面像把钝刀,反复切割她刚愈合的心口。
林清瑶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让寒刃从僵直中惊醒。
“师母。”林清瑶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如春水,“您看,谁来看您了?”
她走到苏夫人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小小的寒梅,是苏夫人当年亲手绣的。
苏夫人扫地的动作停了。
她盯着那方帕子,眼睛慢慢睁大,手指松开扫帚,颤抖着去碰帕角。
“我的...我的梅花...”她抬头看林清瑶,“瑶儿?”
“是我。”林清瑶握住她的手,将帕子放在她掌心,“师母,您看那边。”
她引着苏夫人的视线,转向寒刃。
“那是晚儿。您的女儿,苏寒刃。她没死,她活着,回来看您了。”
苏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一次,她没有后退,只是呆呆站着,眼中泪水蓄积,满溢,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晚儿...真的...”
“真的。”林清瑶轻声重复,像哄孩童,“您摸摸她,摸摸就知道。”
苏夫人蹒跚走向寒刃。
每一步都慢,都颤,像走在刀尖上。
到面前时,她抬起手,悬在寒刃脸颊旁,迟迟不敢落下。
寒刃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粗糙如砂纸,温度却熟悉得让她瞬间泪崩。
“娘...”她跪下来,额头抵着母亲的手,“是我...晚儿回来了...”
苏夫人终于抱住她。
那拥抱很紧,紧到骨头都在疼,紧到寒刃能感觉到母亲瘦骨嶙峋的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疯狂跳动。
“我的儿啊...”苏夫人的哭声从喉间挤出,嘶哑如裂帛,“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委屈,恐惧,十年日日夜夜对着空坟说话的日子,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泪水。
母女俩跪在落叶堆里相拥而泣。
林清瑶退到廊下,背过身去。
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抬手抹了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