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第二天在清冷明亮的晨光中开始。
林澈醒来时,江屿已经起床了,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背对着床,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窗外传来隐约的教堂钟声,悠远而宁静。
“醒了?”江屿没有回头,但似乎听到了动静。
“嗯。”林澈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宿醉的后遗症已经消失,但昨晚那些细节仍在脑海里清晰回放:共享的冰淇淋勺,巷子里扶住他的手,还有黑暗中那句简单的“晚安”。
“今天去梵蒂冈。”江屿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圣彼得大教堂和梵蒂冈博物馆。气温比昨天低,最高只有12度,记得穿厚点。”
林澈点头,下床去洗漱。热水冲过脸颊时,他想起江屿嘴角那个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破口。短短几天,那个失控的吻带来的痕迹已经消失,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早餐时,气氛比前一天更加自然。宋知夏兴奋地计划着今天的行程:“听说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可以爬上去,能看到整个罗马!”
“五百多级台阶。”陆远提醒,“而且很窄。”
“我可以的!”宋知夏握拳。
苏瑾温和地笑着:“那我们就在下面等你。”
林澈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会看向江屿。后者正在和马可确认今天的路线,表情专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他似乎察觉到了林澈的视线,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江屿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看手机。
那个点头很轻,但林澈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早餐后,大家回房做最后准备。林澈从行李箱里找出最厚的一件毛衣,又加了条围巾。江屿也穿得更厚了些,在风衣里加了件高领毛衣。
“走吧。”江屿检查了背包,确认带了水、地图和备用充电宝。
罗马的早晨确实冷。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街边的咖啡馆飘出浓郁的咖啡香和烘焙点心的甜味,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阳光斜斜地照在古老的建筑上,给石墙镀上温暖的金色。
车子驶过台伯河,河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很快,圣彼得广场出现在前方——巨大的椭圆形广场被柱廊环绕,中央矗立着方尖碑,背景是宏伟的圣彼得大教堂。
“哇……”即使看过无数次图片,亲眼所见依然震撼。宋知夏趴在车窗上,“好壮观!”
“圣彼得广场是贝尔尼尼设计的,能容纳三十万人。”江屿开始讲解,“教堂本身是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的杰作,穹顶由米开朗基罗设计。”
林澈认真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江屿的侧脸上。晨光中,江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讲解时的神情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车子在广场附近停下。五人下车,冷风立刻扑面而来,比市区更冷。
“这里空旷,风大。”马可提醒,“大家把外套扣好。”
今天的第一项任务是在圣彼得大教堂完成:找到三处指定的艺术品或建筑细节并拍照;学习一句拉丁语祷文;在教堂内录制一段关于“信仰与艺术”的30秒感想。
进入教堂需要排队安检,队伍很长,但移动速度不慢。等待时,林澈感到冷风从领口钻进来,不禁缩了缩脖子。
“冷?”江屿问。
“有点。”林澈老实说,“没想到这么冷。”
江屿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站到了林澈的上风处,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冷风。
这个动作很小,几乎不着痕迹。但林澈感觉到了,风确实小了很多。他看着江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半小时后,他们进入教堂内部。
即使有所准备,内部的宏伟依然令人屏息。巨大的穹顶高耸入云,阳光从窗户射入,在空气中形成神圣的光柱。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墙壁和天花板上是精美的壁画和镶嵌画,空气中弥漫着蜡烛、檀香和岁月的气息。
“太美了……”宋知夏轻声感叹,不敢大声说话,仿佛会惊扰这份神圣。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江屿的声音也很轻,“长218米,宽137米,穹顶高136米。”
五人分散开来,寻找任务指定的艺术品:米开朗基罗的《圣母怜子》、贝尔尼尼的青铜华盖、还有圣彼得宝座。
林澈和江屿自然一起行动。教堂内部比外面温暖许多,但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属于古老石建筑的凉意。
他们先找到了《圣母怜子》——圣母玛利亚抱着死去的耶稣的大理石雕像,被保护在玻璃罩后。雕像精美绝伦,圣母的表情悲伤而宁静,耶稣的身体柔软自然,仿佛只是睡着了。
“米开朗基罗24岁时的作品。”江屿看着雕像说,“他唯一签名的作品——签名刻在圣母胸前的绶带上。”
林澈仔细看,确实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签名。他拍照时,江屿站在他身边,两人的肩膀轻轻碰着。
“你觉得……”林澈轻声问,“信仰是什么?”
江屿沉默了几秒:“对有些人来说,是寄托。对有些人来说,是力量。对艺术家来说,可能是灵感的源泉。”
很理性的回答,但林澈听出了其中的尊重。江屿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接下来是青铜华盖——位于主祭坛上方,高达29米的巨大青铜天篷,由贝尔尼尼设计。螺旋形的柱子,精细的雕刻,在烛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最后是圣彼得宝座,同样由贝尔尼尼设计,位于教堂后殿,宝座上方是光芒四射的荣耀龛。
拍照任务完成,接下来是学习拉丁语祷文。马可教了他们一句简单的:“Dominus vobiscum.”——愿主与你们同在。
“这是弥撒中常用的句子。”马可说,“在这样神圣的地方说这句话,会有特别的感受。”
林澈跟着念,发音准确。江屿也念了一遍,声音低沉悦耳。
录制感想时,林澈选择站在《圣母怜子》前。他说得很简短:“站在这样的艺术品前,感受到的不仅是美,还有人类对神圣的向往。无论是否有信仰,这种向往本身,就是人性的一部分。”
江屿录制时站在青铜华盖下,背景是宏伟的穹顶。他的角度更理性:“艺术和信仰在历史上常常交织。伟大的艺术作品不仅展现技艺,也传递精神。在这里,你能看到人类试图触碰永恒的尝试。”
录制结束,两人并肩站在教堂中央,抬头看着高高的穹顶。阳光从顶部的窗户射入,形成光柱,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想爬穹顶吗?”江屿忽然问。
林澈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五百多级台阶?”
“但有电梯到一半。”江屿说,“剩下的三百多级,可以慢慢爬。顶上的视野应该很好。”
林澈犹豫了。他体力不算好,但很想看看江屿描述的景色。
“我陪你。”江屿补充了一句,很自然。
这句话让林澈下定了决心:“好。”
他们找到宋知夏、苏瑾和陆远,说了爬穹顶的计划。宋知夏立刻举手:“我要去我要去!”
苏瑾笑着摇头:“我年纪大了,就不挑战了。我和陆远在下面等你们。”
于是三人——林澈、江屿、宋知夏——买了电梯票。电梯只能到穹顶基部,剩下的三百二十级台阶需要自己爬。
台阶确实窄而陡,螺旋上升,有时需要弯腰通过。宋知夏体力好,爬得很快,很快就把两人甩在后面。
林澈爬得慢,但江屿一直跟在他身后,不催促,也不超过他。
“累了可以休息。”爬了大约一百级时,江屿说。
林澈喘着气,点点头,在台阶转弯处的小平台停下。这里有个小窗户,能看到外面——已经很高了,圣彼得广场在下方像精致的模型。
“风景很好。”林澈看着窗外说。
“嗯。”江屿站在他身边,也看向外面。
两人并肩站在窄小的平台上,距离很近。林澈能闻到江屿身上清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台阶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宋知夏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继续?”休息了几分钟后,江屿问。
“好。”林澈点头。
剩下的台阶更陡。林澈爬得很吃力,但坚持着。江屿偶尔会伸手虚扶一下,以防他摔倒。
终于,他们到达了顶部。推开最后一道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罗马在脚下铺开,像一幅巨大的立体地图。橙红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台伯河蜿蜒穿过城市,远处的山丘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天空是干净的蓝色,阳光明亮但不刺眼,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飞扬。
“哇!”先到的宋知夏张开手臂,“太美了!”
确实美。站在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之上,俯瞰永恒之城,那种感觉难以用语言形容。林澈看着眼前的景色,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在这样宏大的视角下,个人的烦恼和困惑似乎都变得渺小。
江屿站在他身边,也在看风景。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起眼睛,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值得吗?”他问林澈。
“值得。”林澈点头,由衷地说。
他们在顶上待了二十分钟,拍照,看风景,感受高空的风。宋知夏很兴奋,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
下楼梯时比上去轻松些。回到教堂内部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多。
“饿了吗?”江屿问林澈。
“有点。”
“那我们先去吃午饭,下午去梵蒂冈博物馆。”
午餐选在梵蒂冈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着宗教题材的油画,空气中飘着番茄和罗勒的香气。
五人挤在一张长桌旁。马可推荐了这里的特色菜:罗马式炖牛尾、朝鲜蓟意面、还有炸洋蓟。
等待上菜时,宋知夏翻看着在穹顶拍的照片:“这张好看!小澈你看,阳光刚好打在你脸上。”
照片里,林澈站在穹顶边缘,风吹起他的头发和围巾,阳光为他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正微笑着看向远方,眼神明亮。
“江屿哥这张也好看。”宋知夏又翻出一张,“很有……嗯,沉思者的感觉。”
江屿那张是他侧身站着,看着远方的城市,表情平静,眼神深邃。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有种动态的美感。
林澈看着这两张照片,心里一动。他偷偷把江屿那张存到了手机里。
“你们俩应该合照一张。”宋知夏忽然说,“这么好看的背景。”
林澈愣了一下,看向江屿。后者也看着他,几秒后,点了点头:“可以。”
宋知夏立刻举起手机:“站近一点嘛!穹顶上风那么大都没把你们吹散,现在怎么这么生疏?”
林澈和江屿依言靠近。肩膀碰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林澈能感觉到江屿的体温透过毛衣传来。
“笑一笑!”宋知夏指挥。
林澈努力微笑,江屿的表情也柔和了一些。
“好了!”宋知夏把手机递过来,“看,多好看!”
照片里,两人并肩站在餐馆的暖色调灯光下,背景是古老的砖墙和油画。林澈的笑容有些腼腆,江屿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两人靠得很近,看起来很和谐。
林澈保存了这张照片。这是他们第一张正式的、在正常状态下的合照。
午餐上来了。炖牛尾软烂入味,意面酱汁浓郁,炸洋蓟外酥里嫩。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林澈注意到江屿还是吃得不多,但这次他主动问:“你不舒服吗?”
“没有。”江屿摇头,“只是不太饿。”
“你早上也没吃多少。”林澈小声说。
江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林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没事。”他说,但还是多吃了些意面。
午饭后,大家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前往梵蒂冈博物馆。
梵蒂冈博物馆是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之一,收藏了无数艺术珍品。即使是在旅游淡季,游客依然很多。
马可提前订了票,他们可以走快速通道。进入博物馆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螺旋形楼梯,精美绝伦。
“这里太大了。”宋知夏看着指示牌,“我们怎么看得完?”
“挑重点。”江屿说,他已经准备好了地图,“拉斐尔展厅、西斯廷教堂是必看的。其他的看时间。”
今天的任务与艺术相关:在博物馆中找到三件指定的艺术品并拍照;学习一句意大利语艺术术语;在西斯廷教堂前录制一段关于“美与神圣”的30秒感想。
指定的艺术品是:拉斐尔的《雅典学院》、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天顶画局部、还有一件古希腊雕塑《拉奥孔》。
拉斐尔展厅人最多。《雅典学院》前挤满了游客,大家都在仰头看那幅巨大的壁画——古希腊哲学家们聚集在宏伟的建筑中,进行着思想的交流。
“拉斐尔25岁时的作品。”江屿在人群中低声讲解,“画中的人物包括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毕达哥拉斯……还有拉斐尔自己和同时代的艺术家的肖像。”
林澈仰头看着壁画,被那种宏伟和精细震撼。在这样拥挤的环境中,江屿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他感到耳朵发烫,但假装专注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