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会议室,空调开得极低。
长桌一侧坐着江屿和林澈,对面是经纪团队、市场部和综艺策划。投影幕布上是新企划的PPT封面:《漫游时光》——跨代际治愈旅行真人秀。
“节目成员五位,涵盖公司四个时代的偶像代表。”策划部王姐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一代,苏瑾姐,传奇女团Mirage队长,现在是我们的股东之一,已经点头了。”
林澈悄悄吸了口气。苏瑾,那是教科书级别的偶像,他练习生时期反复观摩过她的舞台。
“二代,陆远,Horizon成员,现在主要演戏,但国民度还在。三代,宋知夏,Stellar的忙内,现在正火,能给节目带流量。”
激光笔的红点移到最右侧。
“四代,就是你们两个。”王姐看向他们,“Nebula的江屿和林澈。”
江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理由?”
“理由?”李哥接话,笑了,“你们俩现在热度最高。CP粉的战斗力你们也看到了,超话里同人文、剪辑视频、数据分析,一晚上能产出几百条。这种热度不利用,等过年?”
“但我们是男团成员。”林澈开口,声音很轻,“卖CP对团体长远发展未必……”
“长远?”市场部的刘总监打断他,“林澈,你知道现在四代团有多少吗?每个月都有新团出道。Nebula出道一年了,水花呢?上次回归音源最高排名多少?你们需要的是先被看见,再谈长远。”
话很直白,也很残忍。
林澈沉默了。
江屿侧头看他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林澈低垂的睫毛,和绷紧的下颌线。他知道林澈在想什么。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表面上乖巧顺从,骨子里却有种近乎天真的坚持:他想靠舞台和实力被认可,而不是靠炒作和话题。
但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天真。
“节目一共八站,从上海出发,历时一个半月。”王姐继续介绍,“巴西、埃及、意大利、法国、冰岛、俄罗斯、日本、泰国。江屿你负责前四站的导游,林澈你全程担任财务和翻译——资料显示你会中英日西四种语言,没错吧?”
林澈点头:“日语是N1,西班牙语B2。”
“很好。”王姐满意地笑,“节目里需要这种‘有用’的人设。江屿你是‘行动力强的导游’,林澈是‘细心可靠的忙内’。至于你们俩的关系……”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就按粉丝期待的那样演。”
江屿终于开口:“怎么演?”
“互动,自然的互动。”王姐说,“不需要刻意亲密,但要有那种……若有似无的暧昧感。粉丝会自己抠糖吃的。比如刚才,江屿你看林澈那一眼,就会被解读成‘关心’。”
江屿收回视线,面无表情。
“节目三天后出发。”李哥一锤定音,“今天下午拍宣传照,明天录先导片。具体行程和任务会在路上公布,要的就是真实反应。还有什么问题?”
林澈举起手:“住宿……怎么安排?”
“两人一间,节省预算。”李哥理所当然地说,“你和江屿一间,有问题吗?”
有。有很多问题。
但林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散会后,走廊里,江屿叫住林澈。
“你刚才想说什么?”江屿靠在墙边,看着他。
林澈停下脚步:“什么?”
“会议室里,李哥说住宿安排的时候,你手指攥紧了。”江屿的目光落在林澈手上,“你想反对,但没说。”
林澈没想到江屿观察这么细。“说了有用吗?”
“没用。”江屿直白地说,“但至少让你自己舒服点。”
“然后被贴上‘不配合工作’的标签?”林澈反问。
江屿笑了:“你倒是很懂。”
“这一年学的。”林澈转身要走。
“林澈。”江屿又叫住他,语气难得认真,“半年,八个国家。我们得一起熬过去。不如定个规则?”
林澈回头:“什么规则?”
“镜头前,我们按公司要求的演。镜头后,”江屿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互不干涉,保持距离。如何?”
林澈看着他的眼睛。江屿的眼睛很好看,瞳孔颜色偏浅,在光线下像琥珀。但此刻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好。”林澈点头,“镜头后,互不干涉。”
他们握手,像达成某种商业协议。
手指一触即分。
出发当天,混乱从清晨开始。
公司原本通知上午十点在浦东机场T2航站楼集合,飞往巴西圣保罗,再转机里约热内卢。结果前一天晚上十一点,李哥突然在群里发消息:“行程提前,改成早上八点集合,航班提前到十点起飞。收到回复。”
林澈那时已经睡了——他习惯早睡,为第二天储备精力。手机静音,没看到消息。
江屿看到了,但他没提醒林澈。
不是故意的,只是单纯觉得:经纪人发的消息,自己看到了,凭什么要转告那个和自己“互不干涉”的队友?
于是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澈被连续不断的敲门声吵醒。
门外是江屿,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个黑色旅行包,脸色不善:“你还睡?七点前要赶到机场。”
林澈懵了几秒,抓过手机,看到十几条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瞬间清醒。
“为什么不早点叫我?”他冲进卫生间洗漱,声音含糊。
“我以为你看到了。”江屿靠在门边,语气平淡。
林澈从镜子里瞪他,江屿坦然回视。
二十分钟后,林澈拖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身体冲出宿舍。公司安排的保姆车已经等在楼下——但只来了一辆,而且司机说:“李哥说行李已经提前送机场了,只送你们到地铁站,那边堵车,地铁更快。”
“什么?”林澈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
“从这儿到浦东机场,地铁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还不算进站和换乘时间。”江屿已经查了路线,“现在出发,勉强赶上。”
“我的洗漱包还在行李箱里……”林澈想起什么。
“公司说行李已经托运了。”江屿拉开车门,“要么现在走,要么错过飞机选一个。”
林澈咬咬牙,钻进车里。
早高峰还没正式开始,但高架上已经车流涌动。司机开得飞快,终于在七点十分把他们送到了世纪大道地铁站。
“就这儿下吧,换2号线直达浦东机场。”司机说,“祝你们好运。”
车门关上,绝尘而去。
地铁站里人潮汹涌。林澈跟着江屿穿过人群,刷手机进站——还好手机里绑了交通卡。早班地铁刚好进站,两人挤进车厢,被人流推到角落。
“几站?”林澈喘着气问。
“十六站,大概五十分钟。”江屿看着线路图,“前提是不出任何意外。”
话音刚落,地铁广播响起:“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广兰路站由于设备故障,列车预计延误十分钟……”
林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江屿侧头看他。晨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林澈脸上。他皮肤很白,此刻因为奔跑和焦急泛着淡淡的红。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紧抿着,唇色很淡。
客观来说,林澈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让人想保护的好看。江屿知道为什么粉丝吃这款,也知道为什么公司要给他立“乖巧忙内”的人设。
但江屿不喜欢。他讨厌一切被包装出来的东西,包括他自己。
“你看什么?”林澈忽然睁开眼睛。
“看你什么时候崩溃。”江屿实话实说。
“不会的。”林澈转开视线,“我会在八点前赶到机场。”
“凭什么?凭信念?”
“凭我知道如果错过这班飞机,李哥会念叨我们半年。”
江屿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很淡。
地铁缓缓启动,又缓缓停下。延误的十分钟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林澈不停看手机时间,指尖微微发颤。
“你很紧张?”江屿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我不喜欢迟到。”林澈说,“也不喜欢计划被打乱。”
“那你这半年会很难熬。”江屿说,“旅行综艺,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林澈没接话。他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计算着每一分钟的可能性。
七点五十,地铁终于抵达浦东国际机场站。
车门打开的瞬间,江屿第一个冲出去:“跟上!”
林澈紧跟其后。从地铁站到T2航站楼国际出发层,还有很长一段路。他们需要先出站,再上两层扶梯,穿过漫长的通道。
人群,行李车,旅行团,孩子哭闹声,广播声……一切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林澈跑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他下意识放慢脚步,伸手扶住旁边的栏杆。
“怎么了?”江屿回头,见他停下,皱眉。
“没事……”林澈摇头,想继续跑,但腿像灌了铅。
江屿走回来,仔细看他。林澈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你什么情况?”江屿问。
“低血糖……可能。”林澈从口袋里摸出颗糖——这是他常年备着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眩晕感没有立刻消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停止值机。”江屿看了眼手表,“能走吗?”
林澈试着迈步,腿一软。
下一秒,他手腕一紧。
江屿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我拖你走。”
“不用……”
“闭嘴。”江屿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要么我拖你,要么我们俩一起完蛋。选。”
林澈不说话了。
江屿拉着他开始跑。一开始林澈几乎是被拖着走,但渐渐地,糖分起作用了,他恢复了部分力气,能跟上江屿的速度。
手腕被握得很紧。江屿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度很高,烫着林澈的皮肤。这种接触让他极度不适——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讨厌和江屿有肢体接触,讨厌这种被迫依赖的感觉。
但他别无选择。
机场大厅的光线明亮刺眼,人群像潮水般分开又合拢。江屿拉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像一艘破浪的船。
林澈看着江屿的背影。黑色的旅行包在他背上随着奔跑起伏,短发被风吹乱,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角锋利。
这一刻,林澈忽然意识到:江屿其实也在紧张。
虽然他表现得冷静,但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度,他奔跑的速度,他偶尔瞥向指示牌的眼神—都在透露着急切。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至少此刻是。
“值机柜台在D区,最里面!”江屿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机场广播里。
林澈咬着牙跟上。胸口还在发闷,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调整节奏。不能拖后腿,不能因为自己让两人都错过飞机—那会欠江屿一个人情,而他最不想欠的就是江屿的人情。
前方出现一个旅行团,几十个人拖着行李箱慢悠悠地移动,完全堵住了通道。
江屿啧了一声,左转想绕开,但另一侧是排队等待安检的人群。
“这边!”林澈忽然拽了他一下—反客为主,这次是他拉着江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