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潘先前仓皇出逃时,将大半身家都卷了出去,苟府又遭了一场火,内宅与库房烧毁了多处,如今留在府中的多是仓促之间顾及不到的契纸与田册,以及些许转运费事的古玩摆设。李孟彦入府后,照着抄出的名册逐样封存点验,很快将这座府邸查清。
待苟府这一头料理妥当,他又顺着房契与账册往下追查,将苟潘名下余下几处宅院与铺面一并查抄,其中恰有从前的许家旧宅。
许子慧因前面主动递过消息,又有账册与供词相佐,而她经手的事大多只是奉命照办的末节,罪责就轻了许多。府衙最后定下的处置是将并入苟家的家财一并籍没,革去她苟家少夫人的身份,另准她自立女户,自行安身。至此,她与苟家多年的纠缠才算真正的剥离。
判词下来时,她脸上是止不住的欢喜。
在苟家活了这些年,她最初只是想护住自己,后来又多了替母兄报仇的念头,如今罪魁祸首伏首,她还未全然回过神来。
待李孟彦将事情料理停当,才命书吏替她重新立了女户文书。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官票和几锭散银,一并递了过去。
“这是祖父给您的。”他说得客气疏离,“往后的生活,权当一份安身的本钱。”
许子慧接过时,眼眶一下就热了,她低头将银票握在掌心,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了谢。
李孟彦看着她,只又添了一句:“自此往后,请您为自己活下去吧。”
等李孟彦处理完苟家抄没之事,回到景园时,他还不知道李锦胜早就先一步回来。
实在是李锦胜身上那套衣裳被他自己在街上折腾得污臭难闻,而他进门就让人急急抬热水,找干净衣裳,草草洗换过后,连一口热茶都未来得及喝,又风风火火出了门。
李絮那时正坐在自己住的院中与钟灵毓、周蕊初二人叙旧。
三人隔了许久才得这样安稳坐在一处,院中石桌上摆着新沏的茶,还有些时鲜的瓜果,钟灵毓一路追来,先前心里绷得紧,眼下事情告一段落,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劲儿,正拿李絮打趣,说她如今胆子越来越大,连打打杀杀追贼人这样的事都敢做了。
周蕊初坐在一旁听着,偶尔看看李絮,很是欣慰。
李絮原本也跟着笑,无意间看到与景园相隔的随墙门,见李锦胜快步从穿过去,袍角带风,脸上挂着一种刚痛快过一场、又嫌痛快得还不够尽兴的神色。
她赶紧放下茶盏,快步过去道:“李爷爷这是去哪里?发生了什么急事吗?”
她话音才落,李锦胜人已经没影了,显然是没听到,而夏竹、燕曦与清露也在这时候一前一后从外面进来了,三人走到跟前时,脸上都带着隐忍的笑意。
钟灵毓一看就好奇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出了什么热闹?”
清露随即才忍着笑回道:“回钟小姐,李老伯方才在街上带头给犯人泼了粪水,将建昌府衙前那一段街都弄得臭气冲天,如今他老人家又赶去花钱寻人打扫了,说今日谁泼的谁倒的,全算在他账上,只管放手做事。”
钟灵毓当场笑出了声,连手里的樱桃都险些拿不稳:“爷爷这脾气啊,还是这样。”
周蕊初也忍俊不禁:“这才像他啊,敢爱敢恨多好,总比憋着好。”
李絮眼前马上浮现出李锦胜抢过粪桶抬手泼过去的模样,果然有趣得很:“李爷爷今日,怕是真的气狠了。”
燕曦点头,接着又笑道:“那些人干活也卖力,李老伯说银子给足,谁肯多刷一遍地就多拿一份工钱,街上那些泼出去的秽物如今被清得七七八八,连洒扫的水都换了几轮,不过实在太多,估计还等忙一会儿呢。”
钟灵毓笑得直摇头,抬手托住下巴看向李絮:“诶阿絮你说,李家这祖孙两个,平日里瞧着各有各的稳重,真到了动气的时候,怎么一个比一个惊人。”
李絮起初笑而不语,可是钟灵毓的眼神意味深长,她只好打趣道:“哎呀毓姐姐还是吃你的樱桃吧,我怎么知道。”
钟灵毓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多言,开始惬意地享受地吃起来。
日头西斜时,李锦胜果然一身汗地回来了。
他走进院门时,靴边还沾着点水,手里扇子摇得很快,显然来回奔走了大半日,可他脸上的神气还格外足,显然是火气才撒出去一半。
刚抬脚迈进院里,他就扫见了坐在院中的李孟彦,脚下当即顿了一下,感到十分意外。
“你今晚怎么在家?”他一边问,一边拿扇子在胸前扇了两下。
李孟彦起身答道:“近来接连忙了多日,知府见案子暂时理出头绪,就准了我两日休沐,叫我先缓一缓。”
李锦胜听了这话,嘴里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知怎的略略偏开了一些,在躲着什么似的。他心里装着关于李鸿的那桩事,这事在公堂大街前又被苟潘当众挑开,如今乍一见李孟彦,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气氛沉寂,他轻咳了几声,有些躲闪道:“对、对了,明日犯人还游不游街?”
李孟彦看向他,眼底满是不解:“祖父还想做什么?”
李锦胜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语气意犹未尽:“我想接着去给那狗东西泼粪,今日那几桶下去,我还没泼够呢,不泼心里不舒坦。”
此话一出,连近日来不苟言笑的李孟彦都有些哭笑不得。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明日没有游街了。”
李锦胜一听,神情当即垮了下来,眉毛也跟着扬起来:“这就没了?”
他顿了顿,显然还是不甘心,又追问了一句:“那覆审呢?总还有覆审吧?毕竟判决还没有下来。”
看他如此迫切,李孟彦眼底的笑意到底还是浮了出来,点头道:“覆审自然还有,到时候依规矩,还会押着游一次街。”
李锦胜听到这里,方才还耷拉下去的气势一下子抬了起来,整个人又精神许多,连手里的扇子都摇得更爽利:“好好好!那我回头就去准备。”
他说着便要转身,仿佛这会儿就要去备桶备盆。
李孟彦忙叫住他:“祖父您还是收着些,您今日折腾这一场,衣裳赔进去一身,打扫街巷又贴进去不少银子,何苦这样同自己较劲。”
李锦胜闻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眉间的倔劲儿一下子就出来了:“那又怎么样?我有的是钱!花了再赚就是。钱这东西,活着能赚,气堵在胸口可难受得很,今日我痛快一回,值这个数。”
他说得极为豪横,还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头,叫人听着连劝都不好再劝。
见他这般,李孟彦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既如此,祖父下次记得穿件便宜些的衣裳。”
李锦胜听得一乐,抬手拿扇子朝他虚点了点:“这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