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彦想了想,也觉得祖父说得对,认可了这番说辞:“祖父说得对,我等会儿修书一封,尽快送到长公主殿下手里。只是来不及等回信了,信到之前,我们也得先动。到时候还请祖父派人做场戏,最好大张旗鼓去府衙闹上一闹,就故意炫耀说您打探到了皇家圣意,说我不日就要调职回陵都。苟怀邑听了,心里自然会松一口气,警惕也会散些。”
李锦胜眉心微拢:“要是被长公主发现怎么办?”
“无妨。”李孟彦很笃定,“既然她费心让我来,不会计较这些小手段。何况我会写信解释清楚。”
李锦胜瘪了瘪嘴,显然还是不喜欢这些弯绕,但也没再反对:“行,那就只剩李姑娘那边了。”他把手一拍桌面,“走吧,现在就去找她,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在建昌这破地方待了!”
李孟彦站起身,可他刚迈一步,整个人就别扭起来了。
上午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想起唇边那猝不及防的温热,他的心就不受控地砰砰狂跳,
他想强装镇定,可耳根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连带着动作之间也很不自然
“你又怎么了?”李锦胜侧着头瞥了他一眼,带着一点嫌弃。
“没......没什么。”李孟彦含糊应了一声,“祖父,走吧。”
嘴上答得利索,脚步却慢条斯理的,不想走得太快,也不想走得太慢。
“你这臭小子怎么回事?”李锦胜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好几眼,不停地催促道,“磨磨蹭蹭的做什么,是地上有金子绊住你了?”
李孟彦其实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只是平日里走路就不爱急,加上心里装着事,步子自然稳了些。可李锦胜素来走得快,这么一对比,就显得他拖沓,惹得老人家不耐烦。
好不容易到了隔壁的院门口,李锦胜抬手,轻轻叩了几下。
门很快开了,夏竹一见是他们俩,立刻笑着迎进来,先把人请到正厅坐下,又端出早上刚买回来的点心,顺手添了两盏茶。忙完这些,她才转身小跑去叫李絮。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李絮听见李孟彦来了,心口不自觉地轻跳了一下。脑子里浮现的全是上午那一瞬间的失措。抬手摸了摸耳垂,也烫得很。可她很快回过神来,暗暗吸了口气。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站在屋里,抬手理了理衣袖,轻轻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甩开。
人都到建昌了,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乱别扭。
推门出来时,她脚步还算平稳,只是在穿过那道隔门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先看了一眼李孟彦。
刚好撞上他的目光。
李絮心里一紧,视线下意识拐了弯,转而朝李锦胜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李爷爷,你们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事?”
“李爷爷,你们来找我,可是还有事要商量?”
李锦胜闻言,转头就看着李孟彦,还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让他说。
李孟彦被这一撞,握拳抵在下唇边,咳了一声才开口。话倒是说得清楚,只是眼神不太肯落在李絮身上,飞快抬起又飞快落下,怕多看一眼就要露馅:“阿絮,昨日说的那件事,我已经同祖父商议过了。只是我们还是不放心,魏秦多半很快就会到建昌,所以得先把人手备齐。”
他说着,思绪渐渐被引回正事上,也不再扭捏:“我们昨日去牙行雇了两名会武的侍女,又挑了四名护卫,都会跟在你身边。隔壁景园那边,我与祖父也在原有的人手上再添了四个,以防出事时能互相照应。”
说到这里,他才终于抬眼久久看着李絮,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等你准备去见高自珍事,我会让人把那两千两送过来。他既然说了上门来换银票,阿絮就不要自己拿着银钱去四海汇,也别当场就急着露银。该露的时候银钱不必一次露全,谈事时多听少说,若他急着引你入局,反倒要留心。生意上最忌讳显得太顺从,也最怕当场拍板。”
李孟彦看着李絮,眼神里全是叮嘱,语气也更郑重了些:“明天去时别先讲数目,虽然说了两千两,他如今是做生意的,未必会全信,先听听他要怎么兑换,说话也别把底都亮出来,哪怕他笑得再和气,阿絮你也只当他嘴上说得甜。茶水点心能不碰就别碰,不是怕有毒,而是怕被人拿住把柄。还有,银票若真要接时,先摸一摸纸质,再看看看编号,别让对方一句坏了规矩就被糊弄过去。”
他每说一句,李絮都能感觉到他很紧张,不是那种虚浮的担心,而是实打实把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句句都在替她着想。
李絮听得认真,不住地应着声,示意自己明白。
“那若是魏秦来了呢?”她还是问出口,目光也终于敢落在他脸上,“我该怎么应对?”
李孟彦眉心一动,显然早在想这事:“若魏秦不知我们这边的布置,就将计就计。若他察觉了……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保全自己。”
他变得更严肃起来:“所以侍女护卫都不能少。近来你出门,尽量让她们随行,还有这几日先别让夏竹跟阿絮你出去了,她嘴快心软,容易被套话,你自己也会分心。”
李絮点点头,没有反驳。她心里明白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见李孟彦说完就不吭声了,李锦胜想起自己一直惦记的那件事,干脆开门见山地提了出来:“李姑娘,我有个主意。你这小院确实小,人一多就显得挤。护卫侍女住不下不说,出入还太扎眼。我想在你我两院之间开一道小门,平日不走正门,这样他们往来照应也方便些,也不惹人注意,你看如何?”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若你觉得不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对,”李孟彦也接了一句,“此事全看阿絮的意思。”
李絮自然明白,他们口中的照应并非把她当成弱不禁风,而是如今局势不明,谁都不能大意。她略一思量,便点头道:“我明白,李爷爷的提议我没有异议,若方便的话,今日下午就能请工匠来办。”
她说完又看了李孟彦一眼,见他神色紧绷,并非反对,这才稍稍安心。
“工匠的事你别操心。”李锦胜拍着胸脯,语气豪气,“我去办!你刚来建昌,外乡口音又软,容易被人抬价欺负。老头子我脸皮厚,谁敢糊弄我,我当场就跟他掰扯到他喊祖宗。”
李絮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就麻烦李爷爷了。”
“事不宜迟。”李锦胜站起身,衣摆一甩,“现在时辰还早,我去看看位置合不合适,合适就让他们尽快动工。”
他说走就走,一刻都不愿意耽误,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屋里一下子只剩李絮与李孟彦。
谁也没急着开口,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微妙。
李孟彦显然不想就此告辞,李絮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明明想客套一番,可想到上午那一下,她的舌头就有点打结。
正当这份安静变得有些局促时,院外忽然有人通报。
是景园的仆从找上门来,夏竹也跟在后头。
那仆从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很整齐的小信,走近李孟彦后双手奉上:“公子,方才有人差了个小孩把这信送到景园。那小孩说,务必要交到李锦胜老爷手中。”
李孟彦接过信,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用孩子送信,多半是为了遮人耳目。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点着一个小小墨点当作封口。打开一看,里头笔迹实在陌生,既不像府衙中的同僚,也不像他在府衙中查阅过的各类文书手迹。
里头只有短短一行字:
“账房三人,半月间连亡。银票编号非连贯,天生疑窦。”
末尾又落下一个字:“慎。”
李孟彦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李絮见他神色不对,有些好奇地走过去瞅了一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谁会写这种东西?”
“暂时不知。”李孟彦将信折起,神色已然沉稳下来,“不管是谁,敢写这句话,就说明他也在查四海汇。只是他不敢明说,怕被人盯上。”
他想了想,道:“我祖父那边,得去问一问。他跑得快,可能已经在外头了。”
说着,李孟彦转身,轻拂衣袖准备离开,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住。
“彦知。”李絮伸出手拉着他,眼神认真,“你千万小心。这信写得这么隐晦,就是怕惹祸,否则不会写得这样藏头露尾。”
“我明白。”李孟彦低声应下,语气柔和下来,“我只是先拿去给祖父看看,若他还在家中,就让他先记下,看看是不是与他掌握的线索对得上,毕竟,那人说是要交给他的。”
说着,连李孟彦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他的话语之间尽是说不明的熟稔与亲昵。好像两人本就该这样互相提醒,并且互相护着。
李絮还是不放心,手指在他袖口停了一下,最后只好低声道:“那我跟你一起。”
李孟彦一顿,刚想拒绝,可看见她眼里的执拗,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好,跟着我去吧。”
两人这才一同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