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多是宅邸,清静不喧。且隔着不远处就是官衙,街上时常有官差巡逻,脚步声有节有度,叫人十分安心。
李絮越看越心动,可很快又想到价钱,还是小心翼翼问:“爷爷,这院落……”
李锦胜爽朗一笑:“李姑娘可别担心这么多问题。我与这院落的主人有些交情,他早就让我帮忙留意着。一个月五钱便行。”
听到价格,不算特别低,而且比陵都得租价便宜得多。细算下来,在客栈住上不到半个月也要花去差不多的钱,倒不如租了这院落省心。
于是,想到此,李絮甜甜地应道:“如此多谢李爷爷了。不知主人家何时方便?我好前去签订租契。”
李锦胜一愣,没料到她会提"租契"这等正经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呃……他最近事务繁多,应该都不得空……不若……不若这样,李姑娘若信得过我,你将租金交给我,对,交给我!我去帮你要租契。到时候弄好了再交给你,可好?”
“李爷爷,这太麻烦你了,还是我——”
李絮的话还未说完,李锦胜已然摆摆手,严厉拒绝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几步路。趁天色还没黑,你与竹丫头赶紧回去搬东西才是,早些住进来也稳妥些。”
李絮有些惊讶:“这会不会太匆忙了?租契还未签……”
李锦胜想了想,颔了颔首:“也是。天色不早了,你们二人还是早些回去。我就不送你们了,我先去瞧瞧人在不在,好快些把租契签下。”
李絮与夏竹对视了一眼。夏竹先开了口:“小姐,不如听李老伯的吧,他精神头好着呢!”
李锦胜听见,立刻吹胡子瞪眼,佯装生气道:“你这丫头!”
李絮在旁边被逗笑得合不拢嘴,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与李锦胜分别后,李絮与夏竹回到客栈。夏竹去找了王叔,把要搬去小院的事告知了他。王叔连连点头,说早些搬也好,省得住客栈惹眼。交代妥当,李絮终于觉得自己从一路的奔波里喘上了一口气。
她打算什么也不想,先彻彻底底洗个澡,放松一回,再好好睡上一觉。
白日里的奔波与劳累,让她一时间也无法细细想着李孟彦。可当和衣躺下时,她仍是控制不住在心里轻轻念着那个名字。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李絮已经起身,在屋中整理着行李。她动作不急,也格外的仔细,将衣物一件件叠好后,又把随身的小物件逐一归置。
她正俯身系着行囊上的绳结,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夏竹推门探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意:“小姐!李老伯来了!”
话音刚落,李絮迎上去,将屋门完全打开。随后,李锦胜大步跨了进来,精神头足得很。
走到李絮跟前时,李锦胜从袖中取出一纸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递到她的手中。
“这是院子的租契,已经签妥了。”他说得干脆,“你拿着,安心住下就好。”
李絮双手接过,上头字迹清晰,条目分明。为了叫她放心,租契一角还盖着一枚私印,朱红端正,尚带着新墨的清气。她还未来得及细看印文的纹样,李锦胜已经笑着将租契从她手中抽走,状似无意地反放在桌上。
李絮微微一怔,也没有多想,只是出于礼数轻声问了一句:“爷爷,那我是否也该在租契上签下名字?”
不怪她问这么一句,只是见对方都盖上了私印,诚意摆在这儿,她也该把该有的礼数做足,免得被说成是占了便宜。
“不必如此麻烦。”李锦胜摆了摆手,笑得豪气,语气随意道,“那院子的主人说了,既是我引荐的朋友,自然信得过,也不必需要这些繁文缛节了。”
李絮心里一暖,又郑重道了声谢。李锦胜把租契送到,就完成了差事,也不多留,笑呵呵地就要转身告辞,临出门还不忘叮嘱一句:“搬东西慢些,别累着了。”
待人离开,李絮与夏竹、王叔便开始把剩下的行李再收拾一遍,确认无遗漏后,再将物件一一装好,这才坐上马车往租下的那座院落去。
一进屋门,几人都不由得停住脚步。屋内陈设十分清简雅致,桌椅摆放妥帖,木色温润,窗棂被擦得明净,连角落里放的花几都擦得发亮。李絮伸手在桌面摸了摸,又挨个看了看屋子,连一丝灰尘也无,屋中干净整齐,一眼就看得出细心打扫过。更叫她意外的是,床榻上的被褥也崭新得很,叠得齐整,显然是刚换过不久。连枕套都是刚晒过太阳的,带着干爽气息。
她心里一下就明白:这必定是李锦胜暗中安排的。
想到一个长辈为她们操持到这种程度,李絮胸口发热,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才好,只能把感恩放在心里,默默记下。
安置房舍时也分得很妥当。车夫王叔住在侧屋,方便看管车马与小院。李絮与夏竹住在正屋。正屋一分为二,左右各一间房。李絮住右边较大的那间屋子,前头还有一道门,穿过去就是一处可待客的小厅,夏竹则住在左侧,进出都十分方便。
几人把行李一件件搬进各自的房里,衣物归柜后,随身的物件也都收进匣中。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已经接近午后,这才各自歇了下来。
又过了半日,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声音不高,因着李絮与夏竹正坐在院中晒太阳,所以听得格外清楚。李絮手里还捧着一盏温茶,茶气氤氲。
夏竹起身去开门,见来人是李锦胜,立刻笑脸相迎道:“李老伯快请进!”
李絮听见,忙也放下茶盏起身迎上去:“李爷爷,怎么又劳烦您跑一趟?”
李锦胜笑呵呵的,眉眼里半点不见疲态,反倒越忙越精神:“哪有什么劳烦。我是想着,你们初来乍到,院中总要有人照应吃食。需不需要个厨娘?我刚好认识一位住得不远的妇人,人好心善,做事也踏实。若是你们点头,我便把人介绍过来。”
李絮与夏竹原本就在商量后续的安顿事宜,吃饭洒扫,样样都要安排。如今被他一提,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
自来到建昌之后,她的心绪比想象中平稳许多,而且自从遇到李锦胜之后,她也不再一味焦虑着去寻到李孟彦了。
她来得匆忙,甚至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何突然就走到了这地方。或许是一时冲动吧,若李孟彦此行真的有正事,她贸然追来,万一添了乱,倒不如先暂缓几日,静观其变。心渐渐平静下来,也不会认为等待是件难以忍受的事了。
因此,心绪一旦慢下来,反而让她更踏实。有时候执着一个答案,未必非要逼得自己喘不过气。就当出门散心吧,毕竟这是鲜少独自远行的机会,能见一见不同的地方与不同的人,也不算亏。
既来之,则安之吧。
“刚好,我正和夏竹在想这些事呢。”李絮回过神来,含笑应道,“多谢李爷爷费心。”
不多时,李锦胜果然将那位妇人领了来。那妇人衣着朴素,神色温厚,说话不卑不亢,眼神干净,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姑娘,年岁约莫与夏竹差不多,站得规矩,听母亲说话时还不时偷偷看一眼院子,看起来既新鲜又紧张。
李絮与她们略作交谈,见母女二人言谈朴实,又琢磨了会儿,心中有了计较。
她索性将那小姑娘一并雇下,让她做些洒扫活计,妇人则负责院中的饮食,免得再另找人手。她给的价钱公道,不苛刻也不虚高。妇人听到后,眼里泛起喜色,连连道谢,母女二人欢欢喜喜地回去收拾,约定第二日便来正式做工。
忙活了大半日,这小巧精致的院落终于有了些许人气。李絮本以为还需要添置不少物件,没想到锅碗瓢盆、灯油柴火都备得十分齐全,让她省去了许多事,心里对李锦胜的照顾更添一分感念。
王叔把马车安顿好后,也早早回来了,院里总算像个安稳的家。
临走时,李絮与夏竹将李锦胜送到门口。李锦胜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李絮身上,心里忍不住感叹。
这多好的姑娘啊,真是便宜他家臭小子了。
“好了好了,”他摆摆手,笑得爽朗,“我身体硬朗着呢,你们两个小姑娘快别送我了。”
李絮笑着,随后站定身子,朝他郑重鞠了一躬,礼数周全:“爷爷,真是多谢您了,这两日多亏您照拂,真的多有麻烦。”
李锦胜摆摆手,笑得更开怀:“要说感谢,我还得感谢竹丫头。若不是她那日出手相助,我老头子的脸面可就丢尽喽!”说着还抬手拍了拍脸,逗得人忍俊不禁。
李絮与夏竹都轻轻笑起来。院门口一时暖意融融,连风都显得温和。
李锦胜看着两个活泼朝气的小姑娘,正要再促狭两句,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李絮身后,有一道人影正在匆匆逼近。那人脚步很急,李锦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拢,神情也逐渐僵滞。
“阿絮!”
身后那一声呼喊,让李絮原本到了唇边的告别话语生生卡在喉间。她背脊微微一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声音清润而低沉,带着浓浓的思念与难以确认的迟疑,尾音微微发颤,藏着无法抑制的期待与激动。
那一刻,她甚至不必回头,就已经知道了。
那声音的主人,正是她最初追随而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