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并非一时的惩处,而是世人的目光。流言才真正要置人于死地。
果然,就在此时,大理寺卿从旁边案几上拿起一份卷宗,轻轻拍了拍,将案卷递给旁边的书吏,语气愈发沉稳:“廖文轩,你所说之事,本官已尽数查明。你口中的所谓亲眼所见,也不过是凭空猜测。”
“自从筹备科举期间,李定舒大人日日奉旨入宫觐见圣上,从早至晚根本没有空闲出宫,更别提与李孟彦见面。”
大理寺卿说着,将案卷递给旁边的书吏,令其呈至廖文轩眼前,毫不留情地说道:“这是宫中记录的出入文牒,有礼部同僚作证,证据确凿。李大人虽与李孟彦有些交情,但并无证据表明他曾做过任何不法之事。你的一面之词,毫无说服力。”
之后,卷宗在堂上百姓面前缓缓展露,旁边的官员细细诵读,证据之确凿,无可辩驳。
随后,大理寺卿冷冷看向廖文轩:“廖文轩,你可还有何话说?”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百姓们纷纷低语,指指点点。廖文轩脸色煞白,豆大的冷汗从额间滑落,嘴唇微微颤动,却再难言半字。
整个人从云端瞬间坠入谷底,廖文轩慌乱地抢过卷宗,双手不住地颤抖,翻看几页后,冷汗直冒,面色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魏秦当时可不是这样跟他说的!
魏秦明明告诉他的是,若是揭发此事,不仅能获得一笔丰厚的酬劳,朝廷也会看在他告发这事的份上,酌情给自己安排一个小官。
可是如今的情况——廖文轩不敢再想下去。
堂下的百姓听到此处,更是对廖文轩说长道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愤愤不平。
钟承允仍旧没有放松,此事太过蹊跷,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十分突兀。
大理寺卿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朗声道:“廖文轩,污蔑朝廷命官,扰乱科举制度,罪责重大。大理寺判你二十年内不得参与科举考试,杖责三十,以示惩戒。若是有异议,尔等可去御史台请求复审。”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廖文轩心头。他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双目圆睁,额角冷汗一颗颗冒出来,沿着鬓边滑下。方才那点强装的从容,被这几句话一撕,再也维持不了。
他嘴唇颤抖着想要求饶,随后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幸而身后有堂差扶着,他才踉跄着撑住,没有当众栽下去。
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哪里是他的败局,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诬陷。自己不过是局中被利用的一枚棋子。世事翻覆,瞬息之间,他的人生已然毁于一旦。
猛然抬头时,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环顾四周,想要寻求一丝帮助。然而,围观的百姓已经纷纷露出了鄙夷与冷漠的神情,没有一人同情他。
就在此时,廖文轩瞥见人群中一抹熟悉的身影。
魏秦的手下正冷冷地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在无声嘲弄着他的无能与失败。
那一瞬间,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廖文轩的心头,他再也顾不得体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救我啊!我冤枉!快救我!”
喊声在堂内回荡,魏秦的手下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随后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极轻的手势,却让廖文轩瞬间噤声,他的眼睛惊恐地睁着,再也发不出半点声。
那人用手指比划出的数字,正是那笔原先承诺给他的报酬数目。
随后,那名手下消失在人群中。围观的百姓起初听到他的呼喊,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一人出声替他求情,后来见他闭口,也是嗤之以鼻。更多的人开始低声议论,嗤笑道:“亏得他还敢喊冤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大理寺卿终于不耐烦地皱眉,冷冷地问道:“廖文轩,你方才所唤救你,是为何?”
廖文轩喉咙哽住,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再也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辩解,他的处境早就已经注定。
大理寺卿见他久久不语,带着威压挥手:“带下去,择日杖责三十。”堂差应声而动,铁链声叮当作响,廖文轩心如死灰,原本仅存的一丝侥幸也在此刻彻底破碎。
他低垂着头,目光空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这些日子里的得失。用二十年的前途,换得区区五百两白银,究竟值不值得?
二十年之后,他已接近花甲之年。
倘若这二十年间还能考得功名,有个官职,或许日后捞取的油水远不止五百两吧?
五百两,这个数目忽然变得可笑起来。廖文轩不禁哂然,心头涌上悔意。他曾以为这场赌注自己必定会赢得漂亮。却未料到所谓状告,所谓证人,不过是等着他一头撞进来,当那个出头鸟而已。
若是刚来陵都时没有被这里的繁华所诱惑,如果当初没有走进赌坊,没有在那里输掉所有的积蓄,或许一切会有所不同。
而且,若不是魏秦趁自己落难时趁虚而入,许以重利诱惑,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魏秦的那几句“留心李孟彦的行踪”“到时自然会有好处”“只要你去状告此事,无论成败,我保你无虞,五百两银子不过是个开始”仿佛魔音一般,不断回荡在他的耳边。
想到这里,廖文轩心中一沉,想起自己如何一步步走进魏秦的圈套,如何悄悄观察李孟彦,如何在魏秦那里拿到第一笔报酬时,心中那微不足道的胜利感。
可是,如今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力的双手,那一刻,彻骨的寒意直逼心头。
悔恨和愤怒交织成一股莫名的苦涩,廖文轩看着前方,他正走进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迷雾之中。还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才智,若得慧眼相识,早晚都会步入仕途,可如今,早已消失在贪念与诱惑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