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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李锦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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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冷静下来之后,他一直感到事有蹊跷,若非有背后推手,这些事情不会惊动到景明帝。

最开始,他以为只是有人妒忌自己夺了魁首,传些无关痛痒的谣言添油加醋,为了看上去更真实些,又将他与李絮的事给编排了进去。

可如今甚至还惊动了景明帝,将他下旨外放。况且听姚婉的意思,事情远远不止于此。

姚婉目光深沉,转而看向李锦胜:“爹,很多事我们还不清楚,但如今阿彦被调往建昌……与您旧日经历脱不了干系。该说的时候到了,阿彦也该知道真相。”

话音落下,李锦胜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目光里写满了挣扎与痛苦,那尘封多年的伤疤忽然被掀开,疼得他连眨眼都费力。

“爹,”姚婉声音里带了些恳求,语重心长地说道,“您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苦也该有个尽头了。阿彦不日将要启程,他必须知道其中的因果。”

又听到“建昌”,李锦胜的眼神骤然涣散,他被拉回到遥远的过去,呆滞地望着前方。慢慢的,他的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是一种压了太久又无法言喻的悲伤。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屋外的鸟鸣声,杜厚早已带着仆从们默默将膳食撤下,又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堂屋,将这空间留给李锦胜、姚婉和李孟彦三人。

良久,李锦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悲凉:“当年我做出决定时,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他的声音如同从记忆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叹息,堂屋内的空气都随着他的话语变得沉重起来。

“建昌……是我的老家。”李锦胜缓缓说道,仿佛回到了那个已被遗忘多年的地方。“我本是西边建昌人士,少年时,我还不到十三岁,娘便病逝了。不到一年,我爹又娶了一名继室,并生下一儿一女。”

说到这里,李锦胜的声音突然哽住,眼中闪过痛苦的神情。往事如利刃,刺痛着他的心。

再次开口,李锦胜的声音变得更低,他压抑了许久,脸上也带着无法隐藏的苦涩:“我娘生前是建昌县小有名气的绣娘,家中也经营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商铺,我爹是我娘招的上门女婿。我娘去世后,她的嫁妆和家财尽都被我爹占去,我娘的家人也被他逼得生不如死……留着我,只是为了避人口舌。我的存在,对他而言,是一生的耻辱。”

说着,他的语气渐渐低沉,眼神愈发暗淡:“我爹与继母合谋苛待我,时时刻刻想着如何折磨我。那时我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懂得反抗,也无力反抗。”

李孟彦看着李锦胜,心中一阵揪紧。他从未听李锦胜提起过这些往事,而这些苦难竟然深埋在他的记忆里,从未对外人说起。

姚婉眼中也泛起心疼,她知道这段过往不简单,却不曾料到如此辛酸。

“直到我十六岁,我遇到了玉珠——她是被家人卖到我家中的奴仆。”说到此处,李锦胜的眼神忽然柔和下来,在这满是苦楚的回忆里,他终于有了一抹温暖。

“我那时年少无依,玉珠是我唯一的慰藉。”李锦胜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温柔的怀念,“我爹和继母看我年纪渐长,强行将玉珠嫁给了我,虽然婚礼简陋,但我却十分开心,因为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他们以为这样能羞辱我,我心疼玉珠被他们利用,但也感激上苍让我与玉珠在一起。”

李孟彦静静聆听,心中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祖母产生出无限的敬意与悲痛。

“日子就这样平淡下去,后来玉珠怀孕了。”李锦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然而,那光很快又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楚。他渐渐哽咽:“她是那么好的人,可我心中却满是愧疚。我没有本事,挣不来足够的钱让她过上好日子。为了补贴家用,我偷偷做些零工,躲着家里的人,不敢让他们知道。”

听到这里,姚婉心中也涌起了浓浓的酸涩。她从未听李锦胜提起这些细节,也不知道自己的公公年轻时会经历这么多的艰辛与苦难。

“有一天,玉珠快临产了。”李锦胜的声音忽然颤抖了起来,眼中满是痛苦的神情,“那天,我从外面匆匆赶回,却看到我爹和继母站在我破旧的小院前,送走来看诊的大夫……我听到了他们的计划。”

他紧紧攥住双拳,声音里有一股无法压抑的愤怒:“我继母的儿子迷恋赌坊,输掉了家中的大半财产。继母的弟弟提出想从她这里过继一个儿子,并给她一笔丰厚的银钱。得知玉珠怀的是男胎,他们便打算拿我的儿子去换钱!”

李孟彦倒吸一口凉气,而姚婉的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握紧。

“我彻底绝望了。我拼命冲进屋,所幸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将事情告诉玉珠后,我们决定连夜逃走。她已经临近生产,我不敢再等。”李锦胜嗓音嘶哑得厉害,“我背着她,连夜逃出了建昌。玉珠临产的那晚,我们才走到城外不远,她就发动了……我慌慌张张找了个乡下的产婆,孩子平安生了下来,那就是你父亲李鸿。”

他闭了闭眼,声音更加低沉:“可第二天我出去买东西时,他们的人追来了。我不得不再次带着玉珠逃亡,胸前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背上背着玉珠,那是我全部的世界啊,我不能放弃任何一个。”

“摆脱掉那些人后,我想了很久,想着去哪里能真正安身。想来想去,决定前往洛城。”李锦胜仍强撑着继续说下去,“洛城富庶,南来北往的人很多,机会也多,最重要的是,我以为那里足够遥远,家中的那些人不会再找到我们。”

“于是,我背着玉珠,怀里还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路走走停停。起初尚能维持,但盘缠终究是会花光的。”他苦笑一声,仿佛仍能感受到那段日子中的艰辛,“路上偶然遇到的路人和摊贩,见我带着一家子人,生怕我们赖上,总是避之不及,连些零工都不肯让我做。”

“就在那时,我遇到了李大儒。”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闪动,像是遇到了救赎。

“李大儒?”李孟彦微微抬头,眼中流露出些许惊讶,“可是阿絮的祖父,李求睿?”

李锦胜点点头,目光中多满是感激与敬重:“正是他。当时我们一家三口已经到了绝境,饥寒交迫,身无分文,但也会有好人肯施以援手。那会儿正值科考季节,不少上京赶考的学子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些学子看我们可怜,偶尔施舍些银钱和食物。”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浮现出些许光彩:“李大儒尤为慷慨。他把身上盘缠几乎尽数给了我们,还将干粮留给我们。明明他与我差不多年纪,也与我素昧平生,却愿意这样不求回报地帮我。我当时心中只有深深的感动与敬佩。”

姚婉目光略显诧异。安宁长公主给她看的那些东西,不过是一些皮毛,眼前这段亲口道出的经历,才是真正的血泪与恩义。

“几天之后,又有一辆马车停在我们面前。”李锦胜继续说道,语气变得稍稍轻快了些,“我一问才知,原来是李求睿已经先一步到达了洛城,托了旧友帮忙,派马车接我们过去。”

“他救了我和我的家人。”李锦胜感激道,“若是没有他,恐怕我们根本走不到洛城。更不要说在洛城扎根立足了。”

“到了洛城后,我找了个客栈的活计,渐渐安顿下来。”他的话音渐轻,眼中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可是,玉珠......她她刚生产完就随我一路颠簸逃亡,片刻都未曾好好休息,鸿儿那时还不到一岁,她便……”

李锦胜再也忍不住,终于哽咽出声:“她就这样走了,只留下我和鸿儿相依为命。”声音也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堂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李锦胜压抑的哭声在空中回荡。

李孟彦指尖微微发白,他心中动容,上前一步,轻握住李锦胜的手,柔和地劝慰道:“祖父,您已经做得很好了。祖母在天之灵,看到您如今安然无恙,一定会感到安慰的。”

李锦胜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声音仍有些发抖:“当时我已经痛不欲生,但为了鸿儿,我必须继续撑下去。后来,洛城官府差人来登记户籍,户籍登记需清查百姓的身份与财产。像生死、迁徙、财产变化等,皆需入册。为了斩断与建昌的一切,官府差人问及我的来历时,我犹豫片刻,决定趁此机会改换身份。我不能再用建昌的名字,不能让过去的痛苦再纠缠鸿儿。于是,我将原本的姓氏抹去,改姓‘李’,以此纪念李求睿的恩情。”

说完这句话,李锦胜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李孟彦站在一旁,心中已泛起滔天的波澜,眼神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痛楚与震惊。

“原来,一切都是这样……”李孟彦低声喃喃,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李锦胜轻轻叹息,眼中泛起一丝波光:“那时,我又编造了一些细节,告诉官府我是迁徙而来的贫民,妻子刚去世,孩子年幼尚需抚养。洛城官府因为当时人口流动较大,并未多加为难,只是将我们简单地记入了册,从那以后,我和鸿儿便不再属于建昌,不再属于那个充满痛苦的地方。”

他望着李孟彦的神色变化,声音低沉,带着些许释然:“苦已经过去了,我从不愿提及这些往事,不是因为我忘了,而是因为每一次回想都心如刀割。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人生。但今日,你如被派去建昌,无论你想要做什么,也与我无碍了,不必为我的过去所困。”

姚婉眼眶微红,看向李锦胜轻声道:“爹,您受苦了,而如今阿彦被圣上派往建昌担任主簿,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官职安排。他要面对的,不只是朝廷的差事,更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需要您的过去,需要您曾经的所有坚持与抛弃,来成就他未来的路。”

姚婉声音虽轻,却如一缕寒气,钻进每个人的心头,萦绕不散。

李锦胜微微低头,手指不自觉地紧握在一起。苍老的眼眸里浮现出过往岁月的苦与挣扎,他没有说话,那双眼中积攒多年的痛楚与自责,遮也遮不住。

终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肩背微微塌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这一生,本想守住清白和尊严,却偏偏经历了这些坎坷。阿彦要走的路,不比我当年的容易……”

李孟彦的眼中酝酿着一场复杂的风雨。他从没想到,命运会在此时此刻,将自己推回到那个与祖父息息相关、却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建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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