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也看得认真。盆景枝叶修剪得整齐,花朵在灯影里显得更鲜艳,香气一阵阵送来,叫人心口松快。身后不时有人经过,李絮就静静听着他们谈论今晚宴席上的所见所闻,谁敬了谁一杯酒,谁的文章被夸了两句,哪个大人又与哪个大人说笑......大多都是一些琐碎事,听着听着,她也觉得索然无味。
她正准备抬脚离开时,身后突然走近一群女眷,她本不想听,可在听见李孟彦的名字时,李絮心中一凝,不由地慢下脚步。
“你可看到了那位新科状元李孟彦?”说话的是个鹅黄衣衫的姑娘,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当然,人长得可俊了!”另一道女声立刻接上,笑意直往外溢。
“也不知谁家姑娘会有福气,能够抱得良人归。””黄衣姑娘叹了一句,叹得像在替自己惋惜。
另一位粉衣姑娘忽然压低嗓子,有些故作神秘:“不过我听说啊,这位状元郎人品似乎有些问题。”
“真的吗?你是从何处得知?”黄衣姑娘有些大吃一惊,她不敢相信,那样清丽俊逸的状元郎,品行居然会不端。
“我听我哥哥讲的,勾栏早就传遍了。”粉衣女子补充道,还摆出一副“我可不是乱说”的样子。
其余女眷还以为会知晓什么让人大吃一惊的消息,结果听见粉衣女子的话,无不嗤鼻:“你这话听起来就假,那位李状元的精神气,可不像你哥哥那样萎靡。”
肯定是有人眼红,这才造出谣言,往李孟彦身上泼脏水罢了。
鹅黄衣衫的姑娘连连点头:“还是你说的有道理!”
“状元郎模样可真俊啊。”不知是谁又发出一声感叹。
李孟彦......
那些女眷含蓄或炙热的话语落进耳里,李絮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今晚不止她一人把目光放在那个人身上。
也不知怎么的,她脚下跟着那群女眷走了两步,等回过神来,人已神不知鬼不觉混进了队伍边缘。她清了清嗓子,认真思索过后,堪堪冒出一句:“我觉得,那位叶探花长得也很好看。”反正都混进来了,闲着也是闲着,便陪着她们聊一聊。
焦点全都在李孟彦一人身上,叶南意长得也很好看,怎么就没人讨论呢?
不行不行!
李絮说得看似认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反正都混进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和大家来聊上一番。
“那还是状元郎好看些。”黄衣女子思忖片刻,还是不太同意。
一句话,众人讨论的焦点又纷纷转回李孟彦身上。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致勃勃,把状元郎从眉眼夸到了衣袍褶子。
渐渐地,李絮终于放弃。心里又酸又好笑,索性不去争了。
待众人穿过一座拱门时,她趁机后退,悄悄从那群女眷队伍里退了出来,见无人注意到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之后,她转身走向旁侧凉亭。凉亭外挂着珠帘,帘子在夜风里轻响。李絮抬手拨开一道珠帘,迈了进去。
只是珠帘刚撩开,她就看见了倚靠在凉亭中的李孟彦。
李孟彦如今身为状元,自然有源源不断的人纷纷上前道贺。酒过几杯,他已经显露醉意。自己酒量不算好,小酌一两杯尚可,然而盛情难却,面对推辞不掉的酒杯,他也只得接过。
眼看人已经有几分摇晃,脚步也有些虚浮,安少虞赶紧排上几位侍从,将人扶到一旁的凉亭中醒酒。
凉风习习,终于吹散掉几分酒意,李孟彦原本正欲起身离开,却又忽然不想走了。他坐在那里,指尖轻按着额角,目光落在亭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她。
穿着茶红色褙子的女子从前走来,衣身用金银丝线织出一朵朵盛开的金花,甚至在衣缘与绣缘,也用金线绣着华美的花草纹样,既合宫宴规制,又不显俗气。纯白的裙摆曳地,其上销金勾出精巧的花瓣纹,从中延伸出一条条美丽的花丛金线,显得轻秀灵动。
乌黑的秀发尽数盘起,发髻下是一支金色钿子,两边分别插上金叶簪子,又在左上方簪了一支淡粉缠花,模样是昙花状,另一侧则是用珍珠排钗装饰,简约中又不失华丽大气。
盛装之下,更衬得李絮脸庞娇俏柔丽。
李孟彦望着灯影灯影里的她,心口像被人轻轻拽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
李絮也正看着向她靠近的新科状元。她的两眸熠熠生辉,又带着一点不敢太直白的躲闪。怕自己盯得太久,便把心思暴露得彻底。
李孟彦头上乌冠间插的,是一朵用金丝线缠绕出来的花,只不过在多了几片金叶,旁的也用金线工整地缠绕起来。
虽然新科进士均需佩戴特定的簪花,但煦朝规定,状元簪花可用更为尊贵的金色,与其他人相比,状元的簪花也显得更为特别,这是皇帝对新科状元的褒奖。
一袭红衣的男子负手而立,看着那位娇羞的少女,笑容朗朗,带着几分酒后才有的直白:“你,可要为我添花?”大约是酒意作祟,让他说话也大胆起来。
古有状元游街,一些大胆的女子,会将随身携带的或丝帕或珠钗或花簪掷向状元,以此表达爱意。只是前朝曾出现因此造成百姓受伤的事,于是后来严令禁止,此后也再无状元游街的习俗。
李絮看向李孟彦头上戴着的花冠帽,瞳孔先是一震,见他正注视着自己,看样子还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随即侧头,女子已然羞红了脸,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在他耳里:“我已经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