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防的一个小意外让他收住心神,脑中反倒腾起一股更清醒的信念,让他打起精神继续作答。
待明日答完卷后,会试就会结束,此时的李孟彦仍在奋笔疾书,一列列工整的馆阁体落在纸上,笔锋很稳,在卷上不断绘出他的心之所向。
第二日,陵都难得放了个大晴。天光澄净,连檐下的风都温温的。李絮没有往外跑,在家中待着,袖子挽到手肘,站在厨房里忙活。灶火噼啪,锅中水汽翻涌,秋兰在一旁打下手,递碗递勺,动作利落,还不忘时不时瞄一眼自家小姐的神色,生怕她又走神。
到了时候,李絮揭开锅盖,一股热气“腾”地扑上来,雾蒙蒙地将她的眉眼都染得柔软。她用筷子从还在冒着白汽的锅里夹起一块滚烫的米糕,手指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仍不肯放下。她把米糕举到唇边吹了吹,小心咬下一小口。
刚尝到味道,李絮转眼就变了脸色。
这口感不对,一点也不松软,不像是她在洛城吃到的那种。这咬起来的感觉黏糯糯,倒有点糯米糕的那种口感。
她不甘心,又咬了半口,眉心轻轻拧起,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去回想那种熟悉的味道:应当更轻些、更绵些,入口不粘牙,嚼两下就散出米香……她越想越认真,越想越清晰,却也因此,一个无法忽略的人影在回忆里渐渐显形。
那是李孟彦带着她出去买糯米糕的那天。
她继续往下回想,手中的筷子也僵住不动。
那日是李孟彦第一次主动牵起她的手,又或许是她早已动心,让她再也骗不了自己。李孟彦俊雅如玉的面容此时在脑中无比清晰,连说出他是“香男”后的一笑一动都让人印象深刻。
李絮沉浸在那段回忆里,小脸也开始泛出微笑。
直到秋兰伸手摇了摇她的胳膊。
“小姐!”秋兰轻声唤她,语气里带着提醒。
李絮这才从回忆里抽身,不知所以然地看着秋兰,眼神一时有些空,全然忘了自己正在干什么。
秋兰却已将锅里做好的米糕一一取出,放进食盒里,盖上盖子,利落得很:“小姐,你再不去找钟姑娘,她就要飞奔前来啦。”
李絮终于想起自己接下来还要去做的事。
三日前她与钟灵毓小聚,闲聊间钟灵毓随口说了句想念洛城米糕的味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絮当时笑着应了两句,回家后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上。
因此一回来,她便找到家中的厨娘,认认真真学做米糕。可她试了一回又一回,总觉得差些意思。不是太黏,就是不够松,明明用的也是米粉与水,偏偏做不出记忆里那种温软。今日她做足了准备才动手制作,量也称过,火候也盯得紧,不料还是差了些口感。
与钟灵毓约定会面的日子就在今天,她本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的。
“遭了遭了遭了来不及了!”李絮一想到时辰,立刻慌了,她赶紧解下腰间围裙,又匆匆提起秋兰递过的食盒,撒腿就往外冲去,声音被风带得飘起来,“秋兰我先走了!若是娘问起,你就说我去找毓姐姐了!”
柔和的日光打在少女娇柔美丽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清亮。她跑得急,食盒在手中东摇西晃也没有察觉,满脑子只想着不要迟到,别把惊喜变成失礼。
冲进房屋换上干净的衣衫,连发髻都只匆匆扶正,李絮又提起食盒跑到外面,吩咐家中仆从准备马车前往钟灵毓家中。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钟府门前。李絮在钟灵毓以及沐泽兰的簇拥下走进大门,李絮提着手中的食盒,满怀期待。
“毓姐姐,这是我为你做的米糕,你尝尝看。”李絮兴奋地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钟灵毓,期待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钟灵毓自然是想迫不及待地打开,可她刚掀开盖子,看清食盒中的东西后,下一瞬便傻了眼。
食盒中的米糕一路颠簸,已经皱巴巴挤成一团,不复刚出锅时的那样看着整齐可口。
沐泽兰察觉出状况不对,也探头看了一眼。她先是一怔,随即无奈笑出声来,笑里带着慈爱:“这一路怕是把它们挤坏了。”
李絮站在原地,她原本还期待着自己的惊喜会让钟灵毓如何开心。然而两人一言难尽的表情,终于让她也动身过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可怜的米糕被黏连成一团,李絮试着用筷子夹了夹,结果整坨都被带起来,根本分不清哪一块是哪一块。
想到自己准备的惊喜变成惊吓,李絮也垮下脸,一点也不欢喜。
精心准备的米糕竟被她一路的疏忽大意变成这样,实在让人难受。她不敢去看钟灵毓失望的神情,眼睫微垂,想把那点窘迫藏起来。
然而她并没有看到,钟灵毓已经拿起筷子,从那一团里硬是夹下一块,送入口中。她嚼了两下,眉梢一动,随之而来的赞叹,不禁让李絮抬起头来。
“丑是丑了点,”钟灵毓咽下去,语气却很认真,“但味道不错。”
“真的吗?”李絮眼中渐渐迸出亮光。
沐泽兰也品尝了一小块,口中连连称赞:“阿絮,你做得很好吃,有洛城的味道。”
这两句话像一记温柔的鼓励,直直落进李絮心里。她原本绷着的那股劲慢慢松开,脸上也跟着灿烂起来。
钟灵毓笑着打趣:“是真的。原来我们家不仅阿絮书读得好,菜也做得香啊。”她说着又夹了一块入口,满足得眯起眼,“嗯——这回我可算解馋了。”
李絮看着眼前母女边吃边笑,嘴角的笑一直没停。她望着她们,心里那点被闷住的地方忽然软了,也朝着两人露出微笑。
这大概,就是亲人所带来的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