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了几脚,他自然没了先前那副嬉皮笑脸的好兴致,索性也不急着起身,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低头揉着被踢疼的地方,揉几下,还要抬眼瞥一瞥站在那儿的“罪魁祸首”。
这女子平日看着端雅安静,没想到动起手来竟毫不心软。方才那几脚踢得实在扎实,安少虞心里暗暗叫苦:这回当真小瞧了她。
李絮把头一歪,脸颊因气鼓鼓而更显红润。她语气里带着压抑,字字都像从胸口顶出来:“你纠缠完宁姑娘,又来祸害别的好女子,算什么男子汉?更何况我堂堂正正,本就是清清白白的,何苦要你娶我来还我清白?”
宁冉冉退婚不过一年,他便想着另娶他人。在他眼里,他究竟把女子当什么啊,当他随手换掉的一把扇子吗?
安少虞像没想到她会提到宁冉冉,随即竟难得一本正经起来,语气也放得更稳:“我没有纠缠她。这桩婚事,是我父皇与宁相定下的。”
李絮撇了撇嘴,显然不买账:“谁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一句漫不经心,落在安少虞耳中,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快。她轻飘飘的态度,叫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心中并没有他。
她对他的在意,不过是被流言逼出来的怒气。对他的厌烦,倒比任何情绪都更真实。
难道……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人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安少虞竟像被什么牵着走,话也不经思量便脱口而出,神情恍惚得连自己都没察觉:“如果说,要娶你的人,是彦知呢?”
李絮瞳孔微颤,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收紧。那名字陌生又熟悉,像一盏隔了许久未点的灯,忽然被人拨亮,光不刺眼,却足以让她心口发疼。
良久,她居高临下地瞥了安少虞一眼。对方神情罕见地庄重,眉目间竟真有几分皇家的威压,让她一时乱了心神,只能仓促地别开目光,语气生硬而仓皇:“没有如果。”
关于李孟彦的一切,她几乎无从得知。偶尔听到他的消息,也只是从顾棠写给钟灵毓的信中顺带提及。她一面笑着打趣钟灵毓,一面却难免失落。若他心中有她,为何连一封信都不曾寄来。
她与李孟彦,大概终究是有缘无分。至于这次春闱,他会不会来陵都,她也不敢再去想。
好在时光足够长,多到足以让她将那份悄然生长的情意与思念慢慢埋进心底。只要无人提起,她便可以装作自己早已不在意。
安少虞见她说完话便出了神,眼底光色一点点黯下去。他站起身来,也不管衣袍上沾着尘土,声音低了些:“你……还忘不了他吗?”
李絮没有回答。
安少虞便像自嘲一般,自己替她把答案说了出来:“果然是这样。”
李絮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精致姣好的面容间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喜欢谁,与你何干。”
话音刚落,安少虞却忽然向前一步,逼近得让她不得不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她,薄唇一字一句吐出话来,把某个念头捧到她面前:“可我若是喜欢你,那是不是就与我有关了?”
那张向来含笑的桃花面近在眼前,认真得近乎执拗。
李絮从未见过他这样认真,认真得像换了个人,认真得叫人心里发毛。突如其来的告白像一道闷雷落下,她怔在原地,脑中一片乱,连该先骂他还是先躲开都来不及。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最直接的方式斩断这一切。
思绪纷乱,她来不及细想,只觉得心里乱得很。下一瞬,她已抬脚,又重重踢了过去,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疯子!”
安少虞吃痛,闷哼一声,再度抱住脚。
李絮却已不愿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步伐仓促,像是在躲避什么令她恐惧的事一般,步子匆匆忙忙。
庭院中,只剩安少虞一人。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扇骨上沾了些灰,轻轻一抖才落下。转头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丽影,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低声喃喃:“我可没疯……”
李絮一路快步走回正殿,仍不见谢子岑与秋兰的影子。寺中回廊曲折,她只好凭着来时模糊的记忆,摸索着往正殿后方走去。
才抬脚走了几步,便见谢子岑与秋兰从正殿一侧的通道里出来。秋兰手里还小心翼翼捧着一样东西,怕摔了似的,走得格外稳。
李絮见到两人,心中一松,那点被安少虞搅起的纷乱瞬间被抛到脑后。快步迎上前,亲昵地挽住谢子岑的胳臂,整个人紧紧靠过去,语气软软的:“娘!”
谢子岑伸出一只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指了指秋兰手中的平安符,语气里带着安抚:“阿絮,这是我和秋兰为你求的平安符。本想带你一同过去求的,只是你这几日没休息好,便没叫你同去。”
这平安符并非随便买来的。求符的人需虔诚跪拜在佛像前,住持在旁诵经加持,待经文毕,再由求者点香祈愿,方算圆满。
李絮恍然,这才明白她们为何耽搁了许久。她把头凑近谢子岑的肩头蹭了蹭,语气软下来,开始撒娇:“我不累的,娘。不信你问秋兰,除了昨晚,前几日我都睡得很好。”
被点名的秋兰立刻配合地点头,又补上一句:“夫人,小姐说的没错……不过小姐夜里总翻来覆去,想来还是没睡踏实。”
话音一落,谢子岑果然带着“我就知道”的神色看过来。
李絮被秋兰“出卖”,暗暗吐了吐舌头,又冲秋兰挤眉弄眼,像是在无声威胁。秋兰哪里会将这举动当真,只当是小孩似的可爱,反倒笑了起来。
谢子岑无声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感慨:“你看看你,越来越像灵毓了。”
听见钟灵毓的名字,李絮眼底立刻亮起来,笑得真切:“那是,我多喜欢毓姐姐啊。”
谢子岑伸指轻轻戳了戳她光洁无暇的脸颊,语气像责怪,眼中却满是笑意:“你啊你,还要让娘替你操多少心。”
“娘——”李絮又拖长了声音,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句。
三人在寺中又看了会儿风景,绕过廊下的经幡,看过檐角的铜铃,听了几阵钟声,最后才有说有笑地下山离开白云寺。
回府的路上,李絮的精神明显比来时好了许多。白云寺是清净佛门,即便有香客认出她,也不敢在寺中高声议论,只能含笑点头,或者报以善意的目光。除去遇见安少虞的那段插曲,这一趟倒也算得上闲适安然,甚至还结识了宁冉冉。
可人一旦静下来,心事便会自己长出枝叶。
午饭过后,当李絮独自回到房中,四下安静下来,那道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响起,清晰得令人心烦。
安少虞的声音像鬼魅一般盘旋不去。
“可我若是喜欢你,那是不是就与我有关了?”
“不会的,不可能……”李絮猛地摇头,像要把那句话甩出脑海,连声否认。
这人明明对毓姐姐有好意。她亲眼见过他缠着顾棠、跟着排练、凑热闹的样子,他怎么可能忽然就喜欢她?
可偏偏,安少虞当时的神情太过认真。认真到让她怀疑,方才见到的,是不是另一个人。
更头疼的是——他不是寻常公子。
他是皇帝的儿子。若安少虞真执意要娶她,难保不会让他的父皇一道旨意赐婚,届时她再如何辩解,也只能被推着走。
想到这里,李絮嘴唇抿紧,心里一阵烦躁,指尖不受控制地抓乱自己的发丝,越挣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