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边朝她走来,一边笑着唤她:
“李姑娘,李姑娘——”
不过短短几月,她已有如此多牵挂的人与事,皆留在了那座城中。
秋兰抱着行李进来,将箱笼放在一旁,开始手脚麻利地帮忙拆包、理叠衣物,嘴里还不忘说话:“小姐,方才车夫说,我们坐的那辆马车车轮有些松动,让我问问小姐,要不要找人修一修?”
“坏了?”李絮正在折一件衣裳,动作忽地一顿,转头看向她。
她坐的那辆,仍是李孟彦的马车。
明明可以像爹娘那样,就近雇一辆回陵都的马车。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洛城的前一晚,她在心里与自己纠缠好久,到底还是顺着那一点说不清的执念,选了这辆。
现在却被告知,马车坏了。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有种十分珍惜的东西被人磕出了一道痕、但又无法排解出郁气的感受。她不知道该心疼那东西,还是心疼自己。
于是翌日一早,为了图个心安,李絮让秋兰提早去市集,请了一位专修马车的匠人来府中看车。
那匠人仔细绕着马车转了几圈,又蹲下去查看车轮与车身的接缝之处,时而抚摸木纹,时而轻敲结构。看得越久,他神色越是惊讶,连连啧叹。
最后,他直起身,先是赞叹,又忍不住摇头:“小姐,这马车……我怕是修不得。”
李絮听得紧张,提着裙摆便快步走过去:“怎么了?是坏得太厉害了吗?”
那匠人连忙摆手:“倒也不是坏得不成,只是小姐这辆马车,乃是一整车用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车身工艺、结构,一看便是名师所造。虽然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可里头的结构十分精妙。若我擅自拆了其中一个零件,便不敢保证还能完完整整地装回去了。”
李絮本就隐约猜过那辆马车可能并不寻常,可她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紫檀木。
紫檀木质细密沉重,色泽深沉,纹理含蓄,有一种说不出的静穆雍容之美。一般的富贵人家连一张紫檀椅子都要斟酌许久,多半只是做个佛龛、匣盒之类,更遑论整辆马车。就算是陵都的豪门大户,怕也不舍得如此铺张。
而李孟彦家中……竟用紫檀木,造了一整辆马车。
不祥的预感一点点升起。迟疑片刻,李絮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那……师傅,这马车……是不是很贵?”
工匠略略折了几下手指,语气倒很慎重:“恕我眼拙,只能估个大概。若是按市价来说,这一辆马车……称得上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价值千金。
李絮险些没站稳。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千金堆在一处是什么模样。她原先那辆马车,拿来与这辆一比,怕是连个轮子都抵不上。
若是不修,还能勉强再用一段时日。
若是修坏了……那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就算把李家家底掏个干净,也未必能赔得起。
念头胡乱转着,脑中莫名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万一哪日李家不慎败落,他是不是会记起这一辆马车,翻账翻到她头上来?
一想到这般荒唐光景,李絮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忐忑再三,她还是决意不修了,能用一日算一日。
“多谢师傅费心。”李絮神色歉然,“既然如此,那就不劳您动手,我们便不修了。辛苦师傅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秋兰,你去送送师傅。”
回到自己屋中,杂物还堆在一旁没来得及理清,李絮已无心再收拾,只是在旁边坐下,怔怔望着案几上那个未开启的锦盒出神。
盒上纹路清晰,绳结打得一丝不乱。她伸手过去,指尖在锦盒边缘轻轻摩挲,却终究没有把它打开。
而与此同时,远在洛城的云松书院中,日子照旧一天天往前推移。
少了一个人,讲堂依旧,竹影依旧,并不因为少掉一位学子而有任何变化。只是自李絮离开后,钟灵毓每日都打不起精神,连平日最爱的点心,也只是浅浅咬一口就放下。
李孟彦则愈发沉静,少言寡语,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顾棠心里憋闷,幽怨地趴在案上盯了钟灵毓半晌,终究没忍住,酸溜溜地来了一句:“你就这么惦记她?” 说完还赌气地撇了撇嘴。
怎么就只惦记李姑娘的事?明明他顾棠也好端端地在眼前晃悠着。
紧挨着钟灵毓座位的袁凝韵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顾公子,你就别在钟姑娘面前说这些了。”
伍思思也在一旁叹气道:“是啊,若是知道李姑娘的祖母病得这么严重,我们那日也不会有怨言。”
她记得那时钟灵毓转达李絮无法参加七夕祭的消息,众人难免失落,心中有怨,如今想来,颇觉惭愧。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李絮的祖母在七夕祭之后就会撒手人寰。
袁凝韵听见伍思思的这番话,惭愧之感油然而生:“也是我不对。若是当初我主动去问问她,就不会让她带着遗憾离开洛城了。”
伍思思点点头,又问出一直困在心里的疑惑:“说起来,为什么办完钟老夫人的丧事,他们就急着离开啊?”
顾棠支着额头,愈说愈没精神:“听说是有使臣来访,李伯父才匆匆启程。”说到这里,他闷闷地撇了撇嘴,若不是李姑娘走得这样急,灵毓也不会这么闷闷不乐。
但心里却不免有些吃味。
他明明也在她身边,怎么就比不过李絮?
周围的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纷纷点头,算是恍然。
一旁议论声不绝,却有一个人始终安安静静坐着,视线落在书页上,不知道读了几列。
“彦知,你倒是说句话呀。”顾棠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拍了拍李孟彦的肩。
李孟彦连眼都未抬一下,继续盯着手边的书:“我需要说什么吗?”
顾棠索性整个人凑到他面前,脸在李孟彦的视野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李姑娘都离开洛城了,你就一点都不……失望?”
他可是最清楚李孟彦心思的人。
李孟彦将书阖上,视线自墨字上收回,落到顾棠脸上。那双素来清润的眼中,此刻多了无比的坚定:“以后,总会有再见之时。”
说完,他垂眸,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角,目光却不知已飘向何处。
脑海中浮现的,是雨幕下那一身素衣的背影,是城门前仓皇一别的眼神。想到这里,李孟彦的眸光盈满了温柔与执着。
只要给他三年时间。
等他以自己的方式站到一个足以配得上她的位置时,他与她,一定会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