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好。”姚婉点头,眼中浮起欣慰,看向女儿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与怜爱。
七夕将至,若柳巷的李府照旧延续往年的旧例,在此日为家境清寒或困窘的女子送去布匹、针线、粗粮等物,祝她们能借一双巧手养活自己,凭本事在来年讨得更稳妥的生计。
堂中烛火映在木梁之上,也带着几分温意。
李忆婉素来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既得母亲称赞,又知善事已妥,当即重新投入饭菜的怀抱,吃得欢快。
不多时,桌边响起碗筷轻放之声。李孟彦早早放下筷,取帕拭了拭唇角,眉眼间隐隐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他从席间起身,向尚在用饭的三人略一颔首,语气仍温和得体:“我已吃饱了。祖父,娘,妹妹,你们慢慢用。”
话落,衣袂微动,人已翩然离席。
“哥哥今日好生奇怪。”李忆婉偏头嘀咕,小声不解道,“平日里不都是他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吗?”
“不必管阿彦。”姚婉抬眼望了儿子离去的背影一瞬,又很快收回视线,将菜往女儿碗里推了推,“来,吃菜。”
李孟彦一路快步往书房去,夜风携着花木清香拂过廊下,他胸中的期待便更浓几分,连步伐都不自觉轻快起来。
她,大概是愿意来赴约的吧。
若不然,今日他轻声相邀时,她怎会那般眼笑眉弯,唇边轻应一声好?那一声虽短,却在他心上落下一个印记,前前后后,回味了不知多少遍。
李孟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入室后点了盏灯,转身来到案前,从画缸中抽出那轴画卷。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摊开纸面,指腹不由自主沿着画中女子的眉眼轻轻描过,再落在一旁自己亲手写下的词句之间:
桃花榭里,执卿手、共寄余生。
年年今日,望明月枕清风。
不知……她会如何回应这份心意?
他就这样凝神望着那幅画,良久未动,直到灯火微跳,他才缓缓回神。随即转身,从案上整齐叠放的一沓笺纸中,挑出一张纸色、纹路都与那纸盒中所置之物极为相近的笺页。
此时窗外月色正好,银辉倾泻入内,透过花格撒在案上的笺纸上,淡淡一层光晕,也替这纸笺披上了几分清光。
李孟彦执笔濡墨,提腕落字,每一停一顿之间,都盛着自己最为珍贵诚挚的情感。光影掠过他的侧颜,令那张一向温润内敛的脸上,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夜渐深,万籁俱寂,唯有书房内灯火未灭。清雅的身影独坐于榻前,时而低头写字,时而不觉走神,任那一张笑靥在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唇角竟不合时宜地扬起几分傻气的笑来。
七夕祭终于如期而至。
今日云松书院照例停课。顾棠少有地起了个大早。出门时恰好撞见策马疾驰而过的安少虞。他虽讶异,终究只是摇摇头,不再多管,径直朝云松书院行去。
赶到讲堂时,袁凝韵、伍思思等人已经在堂中等待。看见他姗姗来迟,几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顾棠连忙拱手致歉,眼神却不自觉绕着堂内转了一圈:“灵毓怎么还没来?”
昨日还说好今日一早要再多排练几回的,怎么这会儿不见人影?
“谁说我没来啊?”一声带着慵懒却仍娇俏的嗓音自门口悠悠传来。
顾棠回头一看,只见钟灵毓正倚门而立,伸着懒腰打哈欠,发髻挽得松松,今日衣衫略显随意,却偏生有股说不出的灵动。
“你不要紧吧?”顾棠收敛玩笑,语带关切,“脸色不太好。”
钟灵毓摆了摆手,笑意淡淡:“我没事,倒是阿絮那边,让人放心不下。”
说到这里,她眉间忧色更浓。
昨日李孟彦已将李絮歉意连同缘由一并告知戊班众人。钟灵毓当晚便几次想去李府找她,告诉她自己并不介意。阿絮从急来寻她替演,虽是临时变更,但事出有因,她只将这视作信任,毫无不满之意。
谁知当天入夜,钟府便接到了从桂花巷李府匆匆传来的消息:钟雪兰病情加重。
钟风竹闻讯后,更是连夜从别院赶回。
这一连串的变故,自然叫钟灵毓心绪难安,时刻挂念着那头的李絮。
好在昨日简短的排练中,她与顾棠的配合出乎意料的顺畅。顾棠一向扭捏说不出口的“夫人”之类的称呼,上场时却咬着牙喊得极有情意。
不过再如何顺利,今日白日里总还得多过上几遍。毕竟到了傍晚酉时,他们便要一同前往市集,在洛城百姓面前正式献演,时间已是十分紧张。
即便如此,钟灵毓心中仍是心甘情愿。能替阿絮分担一分,便不负阿絮对她的信任。
另一边,李孟彦昨夜在书房守到极晚,直到东方微白方才回榻合眼。等安少虞上门拜访时,他还沉沉睡着,连门响都没听见。
杜厚得知安少虞造访,不敢怠慢,亲自将人引往书房,躬身道:“还请安公子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叫公子起身。”
“无妨,是我冒不请自来,不必催他。”安少虞轻摇折扇,唇边挂着温和笑意,浓黑的长眉微挑,整个人看着随和又不失俊逸。
杜厚应声退下。屋内只余安少虞一人,他也不拘束,随意在窗边拣了张椅子坐下。
窗外晨风徐徐,吹得室内纸页轻响不绝。不远处的书案之上,一轴半卷的画卷因风微微舒展出一角,被镇尺压住的几张笺纸也被吹得轻轻翻动,发出飒飒的声响。
这一动,倒将安少虞的目光勾了过去。
他站起身,负手走近书案,将那副画卷慢慢拿起。初时还茫然不解,不过随手一看,待画卷一点点展开,他眉峰轻蹙,水色眼眸深处渐渐浮现出几缕难以分辨的情绪。
画中的女子衣袂轻扬,眉目秀丽,仿佛要随风从纸上走下来。那轮廓,他并不陌生。恰是让他朝夕萦绕于心的那张面容。
再看一旁题于画上的几行小字,字迹清隽,情意却极深沉。他略略一扫,又伸手取过被镇在一旁的笺纸细看,字句之间,与画上的心意遥相呼应。
安少虞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唇线不知何时抿紧,俊秀的脸庞被一层阴影覆上。红唇低低念出其中一句:“……盼得小楼添红袖……”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尾音里却带着一丝自嘲的味道,“没想到,你对她,竟已用情至此……”
晨光熹微,投下一道极为耀眼的光影。就在这时,一道清润却微带寒意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你在做什么?”
安少虞抬眸望去,只见不知何时立于门槛处的李孟彦披着一件松松系上的外衫,清朗挺拔的身形在逆光中显出轮廓,不经意间流露出疏朗的气度,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温雅,多了几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