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本是她自己该承担的事,又怎么能只草草扔下几句替演的话,便让灵毓去对众人解释,届时戊班的同窗们会如何看待她?
会不会觉得她临阵脱逃,有负所托?
她下意识地想到那个人。
或许连李孟彦……也会对自己失望。
脑中刚翻涌起这个念头,李絮立刻摇了摇头,轻声反驳自己:“应该不会的……”
他一向知分寸,不会只因旁人只言片语,就回随意评断她。可心底那股念想,却怎么也压不住。
“应该不会的……”李絮这么自言自语着,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秋兰端着盏茶从旁经过,疑惑道:“小姐,你在说什么呢?”
李絮抬眼,眼中那抹迷惘渐渐被一丝清明代替。她坐直身子,神色认真:“秋兰,我要去书院一趟,很快便会回来。趁现在,我同你把事情说清楚——”
她将照看钟雪兰的琐事一一交代,何时给钟雪兰喂药,何时扶她起身吃粥,若是咳得厉害,要让大夫再来看一趟,又叮嘱若是张嬷嬷累了,就换秋兰先守在床边……这一番安排下来,她心底才安稳下来。
此时屋内,钟雪兰已然醒来,她半倚在床头软垫上,面色消瘦,精神依旧恹恹。张嬷嬷小心地端着一碗温粥,慢慢喂她入口。
“怡心,阿絮在做什么?”不过才短短一会儿不见人影,钟雪兰倒有些想念。
张嬷嬷将粥勺轻轻放回碗中,见她问得认真,先稳了稳呼吸,将情绪酝酿好后,语气尽量放轻:“老夫人,小姐在外间叮嘱众人要好好照看您呢。”
钟雪兰静静地听完话,缓缓合上眼睛。她并未多问,似是早已料到结局。
那双浸过岁月风霜的眼睛闭合时,眉心松却下来,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
李絮本还未将要交代的事理清。先前她已从张嬷嬷口中探听过,说钟雪兰犯的是痼疾,只要按时服药,便可渐渐好转。话虽如此,每每回想起张嬷嬷略显闪烁的眼神与“吃些药就好”的含糊,她心底总像压着一块石头,说不出的不安。
正低头细细揣摩其中不对劲之处时,门外传来仆从的通报声:“小姐,门外有一位自称李孟彦的公子找您,说是奉周师长之托前来拜访。”
“快将人请进来!”听见是李孟彦拜访,李絮先前那些沉郁的思绪像被暂时搁置,她下意识转身,连忙喊了一声,话音里都带着急切。
她提起裙摆,一路小跑着往门前去。直到清雅如玉的身影渐渐在视野中清晰,她脚上的步伐更大,谁料步子迈得太急,一时收势不住,转过影壁的那一刻,整个人便直直撞了上去。
“小心。”眼前的人下意识伸出手臂,将她稳稳护住,力道不重,却极有分寸。李絮整个人险些跌进他怀里,鼻端拂过的是极淡的清冽气息。
李孟彦低着头,怀里的人香气若有若无,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暗暗收紧手臂,贪恋片刻难得的靠近。
李絮双臂抵在他胸前,心跳如擂鼓。半抬起头,直到看到李孟彦光洁无暇的下颌后,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她忙不迭地从那怀中挣脱出来,退后半步,红扑扑的双颊已经显露出自己的情绪:“多谢李公子。”
李孟彦收敛住心中涌动的暖意,似乎怕惊扰她,连袖摆都垂得很规矩:“今日前来,是奉周师长之托,为同窗来探望李姑娘。”
话虽如此,他望着她的目光却极温柔,一双眼明润如秋水,看似藏着另一层未说出口的意思。
他真的很想告诉她,便是不奉师长之托,他也会来。
只是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句话只能悄悄压在心底。
“大家……应该都在怪我吧。”一想到戊班的情形,李絮心中内疚翻涌,垂下眼睫,她居然还一时昏头地让毓姐姐替自己挡住那唇枪舌剑。
临阵辞演,实在不像她以往的为人。光是想象同窗的眼光,她便觉得难堪。
见她黯然神伤,李孟彦眉目轻敛,带着淡淡的心疼,神情里满是怜惜:“所以,我来了。”
短短几字,如春水入怀。
李絮抬眸,撞上那双沉静如墨的眼,心底那点无措在被轻轻抚平。自祖母病倒以来,她日日绷着的心弦,第一次松了一些。
两人并肩往正厅去的路上,李絮将钟雪兰晕倒、病势反复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与李孟彦听。
男子未插半句,怕打断她,只侧头凝神,聚精会神地听着李絮讲话,连步子都放得很缓。
待她讲完,李孟彦才停下脚步,风华绝代的容色微敛:“原来是这样。李姑娘放心,钟姑娘那边,还有戊班的诸位,我会同他们仔细说清。你只管在家中照看钟老夫人便是,愿她早日大安,福寿安康。”
李絮心中一暖,郑重道谢:“多谢李公子。”
正要请他入正厅稍坐,一杯茶尚未来得及端上,只见秋兰自廊下疾步跑来,气息微促:“小姐,老夫人在找您呢。”
李絮回头看了看才坐下、还未来得及饮一口茶的李孟彦,有些过意不去。
未料李孟彦已经站了起来,衣袂轻扬,善解人意地向李絮辞行:“不必客气。时候不早,我也该回书院了。”话落,他抬手理了理衣袖,迈着轻盈的步伐就往外走去。
背影一转,等人走出一小段距离后,李絮心头微动,又紧紧追了几步:“等等,我送你到门口。”
小小一段路,倒也走得安静。
到了府门前,李絮原本只打算等李孟彦上马车后,自己便转身回去,没想到他只是站在马车前面,却迟迟没有掀帘上车。
“李公子,可还有事?”她轻轻歪头,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一瞬,她的发丝被风举起,落在肩侧,一双明眸如晨星,让李孟彦的情绪无处可遁。
男子难得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皱起眉头来,似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你——”
“怎么了?”李絮抬眼去看他。自相识以来,他总是温雅清远,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倒真不多见。
她不觉离他更近了一点,药香与少女身上的清甜气息混在一处,惹得他的心跳有些乱。
终于,李孟彦垂眼看向李絮,想要一鼓作气地说出口,没想到话到嘴边,说得却是结结巴巴:“明日七夕祭,若李姑娘得空……可否……可否在戌初时分来兰因桥一趟?我……”
她眨眨眼,没听清后半句:“怎么了?”
“我……”李孟彦索性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在眼帘下,紧张地抖动着:“我有件事,想对姑娘亲口说!”
话已至此,连耳畔都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
向来温文自持的公子,此刻带着少见的局促,偏偏那股认真又让人不忍轻拒。
李絮怔怔看着他,只觉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知是被这语气打动,还是被他那种近乎笨拙的真诚所触。
静静伫立在马车前的公子温文尔雅,说话时却是期期艾艾,李絮怦然心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柔柔弯起:“好。”
一个字落在李孟彦心里,激起阵阵涟漪。
李孟彦惊喜地睁开眼抬眼,眸中亮光如被火点燃。
感觉到他的情绪,李絮有些不好意思,不想让人看见自己面上的热意,她又马上转过身去,裙摆轻扬,贴着台阶小跑回去,背影轻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