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七夕祭只剩一日。城中家家户户张灯挂彩,街巷间皆是忙着缝彩绢、扎彩楼的身影,笑语顺着风一路飘上云松书院的山门。然而戊班的讲堂之中,却与外头的热闹截然相反,一层无形的愁云压在每个人心头,连空气都显得沉甸甸的。
讲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脸色也不大好。
“李姑娘来不了了?”袁凝韵在听完钟灵毓支支吾吾的解释后,脸色唰地白了一分,轻声失语。
离得近的伍思思更是将圆润的小脸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钟姑娘,这是真的吗?”
不止她们二人,周遭的学子们在听见钟灵毓的一番话后,也纷纷从座位上起身围拢过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钟姑娘,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这可如何是好啊?”
“明日就是七夕祭了,我们还能照常上台吗?”
“李姑娘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
……
一时之间,你一言我一语,重重话音交织,像乱线缠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钟灵毓,只觉得被这一声声追问闹得焦躁不安,让她压根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话,但只能强自镇定,压着嗓子一句句解释,又怕说得不周,反替李絮惹来更多怨怼。
李孟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从这阵不算小的骚动开始发生时,他全都看在了眼里。有人遗憾,有人埋怨,甚至还带出责怪,像一根根刺,慢慢扎进他的心里。
视线掠过一处空座,那是李絮惯常坐的位置,如今空荡荡的。
他所认识的李絮,不会是无缘无故就这样轻易放弃的人。
她曾在烈日下反复练习舞剑,汗水打湿衣襟也不曾叫苦。如今忽然说不演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才让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竟不得不推辞掉这次的七夕祭。
她答应过的事,会一板一眼记在心里,生怕做得不周。如此突然推却,必定另有缘故。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原本打算在七夕那夜,将心意试探着倾诉于她的……
修长的手指忍不住拧住眉心,低头垂眸间,谁也没有发现那其中的怅然若失。
嘈杂声尚未散去,一声清脆的戒尺敲桌声忽然响起,像利刃划破水面,讲堂里霎时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周蕊初已立在讲台边,袖袂垂落,神情肃然。她她正颜厉色地扫过众人,见无人吭声后,,这才缓缓开口:“今早李府派人来书院替李絮告了假。其余缘由,薛昊方才也已与我说明。”
话音落地,并未让窒闷的气氛缓和,反倒像是火星落入易燃的柴堆之中,有人忍不住再次发问。
“可是师长,李姑娘突然后悔不演了,我们这一出戏该怎么办啊?”
“正是,有什么事,也该同我们商量一二才是,怎么能说不来便不来……”
大家各说各话,不满之声此起彼伏,不约而同地都对李絮撂下胆子这事感到不满。虽不敢直斥,却也难掩怨意。
周蕊初不急着回应,只是耐心等他们说完,她才又将目光落到人群中央的那抹红裙身影上,她意味深长地开口,却字字有落点:“无论如何,明日她若是不来,这件事终究需要李絮自己对大家讲清楚。灵毓,这不该由你一味替她解释。”
言下之意已极分明。
不管李絮来与不来,今日这事,她都欠大家一个交代。
钟灵毓紧抿着唇,朝周蕊初点点头,应了一声:“是,师长。”
她又深吸一口气,还是转身面对围住自己的人,声音清脆:“对不住大家,阿絮却是是有难言之隐,才拜托我代她演谯国夫人一角。还望大家信我一回。”
眼前闪过李絮泪眼盈盈的模样,她心口一酸,那样的拜托,她如何推得开。
可众人仍有迟疑,堂中只响起窸窣低语,不敢一时应下这样的担保。
不是不信她,只是这等重要的事,谁也不敢轻言放心。
顾棠看不过去,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灿烂地露出两行白牙,朝着钟灵毓大声吼道:“我信她!”
声音直冲梁上,倒把众人吓了一跳。
见众人应和,顾棠索性径直走到人群前头,挥着手臂说个不停:“你们别急着不信,要知道李姑娘在练舞剑的那阵子,那些对词、走位,都是灵毓陪我对下来的。”
袁凝韵听罢,也明白过来刚才做法有失偏颇,心下有些惭愧,那一点责意淡了不少。她便上前半步,站出来第一个问向钟灵毓:“钟姑娘,顾棠说的可是当真?”
钟灵毓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下来:“顾棠说的不错……阿絮的那些台词,我确实都同顾棠演练过许多遍。”
见众人眼神变得微妙,她忽然又立刻挥手否认:“可你们别误会阿絮!是顾棠自己缠着我,要我帮他熟悉台词的!阿絮……她自始至终都很用心准备,从未有过半点懈怠的心。”
伍思思在一旁听着,踌躇片刻,便提议道:“不如就今日,让钟姑娘同我们合着试演一遍如何?时间迫在眉睫,再犹豫下去,反倒误了明日的正事。”
此言一出,倒是合了众人心意。
总算有了个折中的办法,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见七夕祭的事情暂时又安定下来,心头的怨气消了大半,暗暗松了口气。只有高自珍一直靠在最后一排,完全置身事外,眼神冷淡,将这一场骚动看做是笑话旁观,不置一词。
台上,周蕊初一言不发看着这一切,从最初的纷乱,到慢慢商量出应对的对策,眼中悄然添了欣慰。只是在收回目光时,不经意瞥见斜侧一隅,发觉那道清隽的身影仍在独自沉默,神情淡然之中藏着止不住的郁结。
她略一思量,迈步走下讲台:“李孟彦。”
周蕊初踱步至桌前,被叫到的李孟彦连忙起身行礼:“周师长。”
周蕊初目光含着审视,但话得十分和善:“阿絮家中必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你且走一趟桂花巷,看看情况如何。也好向同窗们交代一声。至于书院这边,我会替你告假。”
话语温和,却并非商量,更像是郑重托付。
李孟彦抬眼看她,深邃的墨眸里过闪烁的微光。
见他迟迟不答,周蕊初又继续问道:“你可是不愿去?”
“学生并非不愿。”李孟彦微微摇头,语速一贯不急不缓,“学生只是疑惑,师长为何偏偏让我去?”
周蕊初看着他,语意深长:“因为,你最合适。”一句带过,却饱含深意。
语重心长地说完这话后,周蕊初带着嘴边荡漾出的一抹笑容,转身离开讲堂。
而此时的桂花巷,却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气象。
李絮正想急不可耐地赶来书院。
在钟雪兰屋中临时铺的那张小床又窄又硬,她夜里不敢睡得太沉,生怕一个翻身错过祖母的轻微咳声。带着想要照顾好钟雪兰这样强烈的执念迷迷糊糊睡去后,醒来时却浑身酸困,脑袋涨得厉害。
以至于翌日天光微亮,她起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脚步虚浮地去找了钟灵毓,恍恍惚惚地说完那番拜托的话,又匆匆赶回来。
回到小院,见钟雪兰还在熟睡,李絮也困意难挡,便在小榻上合衣小躺了一会。窗纸透进晨光,照在她泛白的脸上。
直到这一觉睡尽,她的头也不再晕眩,心神清明了许多,等到整个人终于清醒过来之后,她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欠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