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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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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一侧,大夫正凝神为钟雪兰切脉,他眉峰微蹙,神情凝重。李絮不敢打扰,只能按捺下探问的心思,踉跄着退到一旁,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大夫的动作,心中如擂鼓连连。每过一息,她都觉得煎熬得难以喘气。

好不容易等到大夫收回手指,她忙不迭趋前一步,语气急而乱:“大夫,大夫!我祖母……她可还好?”

张嬷嬷也慌忙上前,紧紧抓住大夫的袖子:“大夫,我家老夫人如何了?”

大夫转过身来,一面从容收拾起药箱,若有所思地看向李絮几眼后,欲言又止。随即,他略一躬身,低头对张嬷嬷说道:“这边说话不便,我们出去再细说。”语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嬷嬷一眼。

“张嬷嬷,大夫同你说了什么?”李絮见大夫并不打算对自己开口,心中愈发不安,急切地追问,眼神紧紧追着两人。

大夫已经迈出门槛,临走前还向张嬷嬷使了个眼色。张嬷嬷会意,生怕李絮再多问,勉强挤出镇定,言辞闪烁且带着急促:“小姐,大夫并没说什么。你在这里好生陪着老夫人,我送大夫出门去。”

话音刚落,她已经匆匆转身跟了出去。

突然,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嗔唤声:“阿絮……”

那声气若游丝,将李絮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她猛地回头,见钟雪兰眼睫微颤,正费力地想要睁眼,她连忙抬手擦掉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痕,赶到床前,俯身紧紧攥住她略显冰凉的手,努力憋住挤出一个笑来:“祖母,我在呢。”

钟雪兰的目光在李絮脸上停了停,似是想看清她的神情,想看看她有无受惊,隔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大……大夫怎么说?”

她想说得从容一点,奈何气息不够,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字。

“他说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李絮眼中闪过慌乱,却很快被她咬紧牙关压下,“看,张嬷嬷正要同大夫去开方子呢,还说给您抓些补气养身的药。”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门外的方向,仿佛只要自己说得够笃定,祖母便能信下这份好消息。

钟雪兰闻言,略带倦色的脸上浮出一抹释然的笑意:“那便好,阿絮也莫要忧心。”

李絮看着她努力扯出的笑,胸口愈发发疼,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留住她的安稳。

此时,张嬷嬷已与大夫行至离钟雪兰小院很远的一段距离。夜风略有凉意,吹得树影摇曳。大夫停下脚步,神色沉凝,终于压低嗓音道:“恕老夫无能为力,钟夫人这次的病症……已入膏肓,药石难回天了。”

张嬷嬷只觉得耳中一声轰鸣,几乎站立不住。她直勾勾地看着大夫,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使劲地摇,泪水再度冲出眼眶,声音带着撕裂:“大夫,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大夫从医多年,见惯了太多世事无常与生死别离,心底也不是没有不忍。他看着眼前的张嬷嬷,神情愈发黯然,一脸歉意地拱手道:“老夫明白你的心情。只是……请恕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言毕,他叹息一声,背着药箱缓步离去,背影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一直到大夫的身影消失,张嬷嬷才像被抽空了力气呆立原地。她怔怔望着前方,满目岁月刻下的皱纹在灯影下显得尤为深重。那双曾在钟府看过半生的眼睛,逐渐变得空茫,里面所有的希望都被打碎。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四下无人察觉的时候,她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蹲下身去,双手死死抱住头,将脸埋在膝间,压抑多时的悲意如决堤的水,化作低低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蔓延开来。

屋内,李絮仍守在床边。她伸手扶住钟雪兰的肩背,轻轻将人扶起,再将软垫仔细小心地塞在她的背后,好让她靠得舒坦些。见人坐稳后,又赶紧将被褥往上掩了掩,一直拉到胸口,将钟雪兰的全身盖得严严实实,嘴中还不忘唠叨:“祖母,这几日……我想留在家中照顾您。”

钟雪兰接过她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胸口的闷痛暂时缓解了一些。她不愿将更深处的苦楚带给孙女,只是淡淡摆手:“不必如此。屋里有怡心呢,你毋须过于操心,不过是些小毛病。”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连自己都信了只是些小病,却小心避开了李絮探寻的目光。

李絮心里却说不出的酸楚。

自从每日下午要去顾棠府上跟着钟灵毓练习七夕祭的节目,她便不再叫秋兰日日来接送,路途往返多了奔忙。倘若按照以往,她一定会陪着祖母用晚饭,说说白日里见闻,再陪着在院中走走,听听老人与她讲从前的旧事。

而在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这座略显空阔的正厅里,只剩钟雪兰一人,一桌饭菜,一盏孤灯,不知该等谁,也不知等多久。

想到这里,李絮心里像被针扎般难受,视线不由停在半靠在床边的钟雪兰身上。那笑意勉强,唇色淡而无力,即便故作轻松,眉眼间的病色仍藏不住。

这也让李絮萌发出的念头愈发坚定了:她要守在祖母身边,在家中照拂祖母。

漫漫长夜过去,任秋兰与张嬷嬷如何好说歹说,说李絮该回屋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她都只是轻轻摇头,就是不愿离开钟雪兰身边一步。见人主意已决,两人只好依着她的意思,在床榻不远处铺了一张简易的小床。

烛火摇曳,床前一大一小的身影被拉长。李絮在昏黄灯影里望着祖母安睡的面容,悄声允诺般地在心底重复:她会一直守着。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院中鸡鸣才起,李絮便已醒来。

她从小床上坐起,披上外袍,光脚先悄悄走到床边。见钟雪兰气息均匀,脸上一时并未有什么异状,这才稍稍放了心。她将被角又压严实些,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

略作梳洗后,她唤来车夫,上了马车,语气罕见地急迫:“快些赶去钟府。”

祖母这边,她可以暂时放心,却还有另一件事必须早早解决。心中默默道:只能拜托毓姐姐了。

钟府小院中,晨雾还未散,李絮一路快步,裙摆拂过青石,到了钟灵毓的院门前,抬手叩了数声。里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

不多时,门扉被人推开一线,钟灵毓披着一件简单寝衣,发髻松散,只用一支木簪随意挽起,看样子方才才从梦中醒来。她揉了揉尚带睡意的眼睛,待看清门外来人,一阵惊呼:“阿絮?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晨风寒意尚重,见钟灵毓穿得单薄,李絮看得心中一紧,也顾不得多言,伸手将她往里头拉:“外头冷,先进去说。”

待两人入座,侍女端上热茶,李絮才神色为难,唇瓣抖了抖,终究开口:“对不住,毓姐姐……祖母染了病,我心里总惦记着,想留在家中亲自照料。这才一大早来钟府,是想叨扰姐姐帮我几件事。”

钟灵毓听闻钟雪兰染病,脸上睡意霎时消散大半,待李絮告知需好生休养后,她也不再多问,放下心来:“这有何叨扰不叨扰的?姑祖母安康为先。你只管说。”

“毓姐姐……”李絮指尖在膝上轻轻绞着衣角,在同自己较劲。片刻后才抬起眼来,话语真切,还带着祈求:“我想请你代我参加七夕祭。”

“你的意思是硕,让我去演谯国夫人?”钟灵毓愣了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李絮缓缓点头,神色愈加惭愧:“我知道是我强人所难。你的手才好没多久,我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这样的请求,实在——”

她声音愈说愈低,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她原本就没抱多大希望,只是祖母在病中,心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无法再有心思与顾棠或其他同窗排练,又不愿叫整场七夕祭功亏一篑,只得硬着头皮来求这一回。

“其实我倒也无异议。”钟灵毓反倒比她镇定许多,她微微一笑,语带宽慰,“那些剑式本就是我亲自示范,你学的也是简单易上手的套路,对筋骨无大妨,只是我爹那边……还不知他肯不肯点头。”

说着,她略略一顿,想到钟承允素来严谨的性子,不免也生出顾虑。

见李絮眼中黯色一层层加重,随时要落下泪来,钟灵毓于心不忍,轻叹一声,语气也柔下来:“我爹那边,我去同他好好说说便是。”

李絮听了,胸口猛地一松,勉强挤出一个带着感激的笑容:“多谢毓姐姐……还望你替我向袁姑娘、伍姑娘说一声抱歉。”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她对不住毓姐姐这些日子的悉心教导,对不住袁凝韵、伍思思等同窗的殷切期盼,更对不住整个戊班为此付出的心力。然而祖母卧病在床,轻重缓急之间,她只能做出这个选择。

“阿絮,别哭。”钟灵毓看着她眼眶泛红,鼻尖发酸,心里也跟着发紧。她起身绕到李絮身侧,轻轻将人抱入怀中,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她的背,“姑祖母会好起来的。”

李絮把那一点委屈与不安,都悄悄埋在这个怀抱里,指尖抓住钟灵毓衣袖,终于忍不住在她肩头轻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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